听到这话,贺白楼嘴角狠狠一抽。
什么叫“再养出一个贺白楼”?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这小子简直是倒反天罡。
可偏偏这一回,得理不饶人的他只是张了张嘴,竟是罕见的没有怼回去。
因为,他心里清楚。
陈最嘴上说得轻巧,可若换做旁人,别说几套枪法,就是一套也未必肯当众演示。
这份坦荡,这份心气,他贺白楼嘴上不认,心里却不能不认。
陈最转身朝门外走去,衣摆一掀,步伐散漫。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纷纷起身跟上。
萧承衍拍了拍衣袍,嘴角噙着笑。
林见溪缓缓起身,与应如是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
小朱把最后一口素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小跑着追上前。
霍长风的两个孙儿和孙媳虽满腹心事,此刻也忍不住想看个究竟。
这位数百年来的唯一一位枪道天才,使出来的枪法到底有何等玄妙?
院中积雪未扫,厚厚铺了一地。
昨夜的风将雪面吹出一层浅浅的波纹,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
虎子已经抱着一杆长枪跑了回来。
那枪比他身子还高出大半截,枪杆上缠着旧布条,枪尖锈迹斑斑,枪缨早已褪尽了颜色。
可被他抱在怀里,竟生出几分不相称的庄重来。
“陈大哥,给你!”
虎子双手将枪递上,小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陈最接过长枪,在手中掂了掂。
这枪确实旧了,枪杆上的布条有些松脱,枪尖也不复当年的锋利。
就他握住这杆旧枪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陈最不再是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散漫模样,而是一种虎子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专注。
“小庄主,看仔细了。”
陈最偏头看了虎子一眼,嘴角微弯。
虎子用力点头,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
“嗯!”
陈最深吸一口气。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像在等他。
他动了。
第一套是风雪夜归枪。
枪尖往雪地上一顿,继而缓缓抬起,向前递出。
那一枪极慢,慢得像风雪夜归人推开柴门,满身霜雪,却没有半分犹豫。
枪势苍凉孤绝,一往无前。
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一人一枪,走在茫茫风雪里,明知前路无人等候,却仍要走下去。
院中落雪被枪风一带,簌簌扬起,在陈最身周旋成一片细碎的雪雾。
霍长风瞳孔微微一缩。
他虽一生练拳,不通枪法。
可武道到了他这个境界,一法通万法。
这门枪法意境高远,绝非凡品。
他没想到,这位少年宗师竟然真的毫无保留的在给自家孙儿演示。
紧接着,陈最枪势一变。
第二套,灵蛇盘柳枪。
枪身忽然活了过来,如一条出洞的毒蛇,贴着地面游走,时而缠绕,时而暴起。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谲的弧线,不走直线,偏走偏锋,每一枪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
枪杆在他手中转得飞快。
旧布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枪尖上锈迹斑驳,可在那刁钻狠辣的走势之下,竟像一枚随时准备饮血的蛇牙。
虎子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他年纪虽小,却已练了三年拳,知道什么叫“拳到七分肘先落”。
可陈最这枪法,分明处处都违背着他所知的道理,可偏偏每一枪都又恰到好处。
他看不懂其中的门道,只觉得好看,觉得厉害。
第三套,鬼影十三枪。
陈最脚步忽然变得极轻,身形在雪地上飘忽不定,仿佛整个人都不存在了。
枪尖点出,一枪化三,三枪化九,九枪化十三。
院中雪地上刹那多出十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而陈最的本体究竟在哪一道脚印上,竟无人能看清。
枪影重重,虚实难辨。
每一道残影都像是真的,又都像是假的。
小朱看得张大了嘴,手里的素饼渣子忘了拍掉。
应如是微微眯起眼,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停住了转动。
就连林见溪也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那些残影上,似乎在分辨什么。
最后一套。
崩山裂海枪。
陈最忽然收了所有花巧。
他双脚一沉,枪尾在雪地上一扎,枪身绷直如弦。
这一枪没有苍凉,没有诡变,没有莫测。
只有正面碾压的排山倒海之威。
枪尖递出的那一刻,院中积雪骤然向两侧翻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青石路面。
没有动用气机,没有催发真气。
纯粹是枪势本身带起的风压,将积雪硬生生推开了三尺。
那杆锈迹斑斑的旧枪,此刻在他手中仿佛重逾万钧,沉如山岳。
一枪收势。
陈最将长枪往雪地上一顿,枪尾入地三寸。
他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虎子,笑道。
“看清楚了?”
虎子没有回答。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两只黑亮的眼睛还盯着方才那杆枪划过的地方,嘴唇微微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长风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可攥在袖中的手却轻轻颤着。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而沉。
“陈少侠果真是武道奇才。
在这枪道没落的年代,竟能掌握四门截然不同的枪法。
老夫当年那一拳,与你比起来,相差甚远。”
他转头望向院外茫茫雪野,像是在对谁说话。
“日后这江湖,枪道想必会日渐昌隆。
怕是不会输给那独占了百年风流的剑道了。”
贺白楼站在一旁,也若有所思。
他看着雪地上那条被枪势犁出的笔直痕迹,又看了看那个正弯腰把枪还给虎子的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落雁城外,自己以乘风境宗师的修为给一个问道境小武夫喂拳的事。
那时他觉得自己是在点拨后辈,是在砥砺一颗好苗子。
可如今再看,自己那几拳,怕是对这年轻人一丝一毫的帮助都没有。
甚至,若不是陈最自己心性坚定,那几拳差点就应了顾以游当年说的话,成了拔苗助长的祸根。
这小子的天赋,已经不能用“妖孽”来形容了。
简直是惊为天人!
陈最将枪递还给虎子,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路我给你开了,至于走不走得下去,或者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
虎子接过枪,抱得紧紧的。
他仰着脸,认真道。
“陈大哥,我一定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