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风缓缓摇头。
“不用多礼,起来吧。
你能破境,也不全是老夫的功劳。
若你在某一刻面对我时心生畏惧,便也破不了境。
如今看来,你贺白楼无愧拳师之名,也没让老夫失望。”
贺白楼眼眶发热,重重道。
“前辈大恩,我贺白楼永世难忘!”
霍长风却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床边那两个孙儿和孙媳,沉默了片刻,才道。
“老夫其实也并非这般无私。
昨日你来问拳时,我本想一口回绝。”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坦然的自嘲。
“我本想将这套拳法大道传给我那曾孙。
就算是我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只要能让我那孙儿武道昌盛,我什么都舍得。
可我那孙儿...”
他苦笑了一下,接着道。
“偏偏看不上他爷爷的这身拳术,非要走那枪道。”
他转回目光,看向贺白楼。
“所以我后来才应下了你的问拳。
帮你破境,还在其次。
我主要是想让你贺白楼明白这拳法中的至简大道。
再让你将它传下去,让后世拳法昌盛。
不至于断在我霍长风手里。”
贺白楼听到这里,热血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沉声道。
“前辈放心!我贺白楼在此立誓,此生定将前辈的拳道传遍天下。
不负前辈今日以命相托!”
霍长风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霍长风靠在床头,偏过头,望向门外,看向院中那片被枪势犁开的雪地,缓缓道。
“不过,若是没有陈少侠那般无私,将自己所有的枪法一招不落地展现给我那孙儿看。
老夫还真未必会将这套拳法使出来,助你破境。”
贺白楼闻言一怔,随即也叹了口气。
他想起方才在院中,陈最一杆旧枪舞出四门枪法。
一招不藏,一式不掖。
就连那压箱底的崩山裂海枪都亮了个干干净净。
换做江湖上任何一位武人,这都是无法想象的事。
功法秘籍是命根子,传授弟子尚且要留一手,何况当众演示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看?
可陈最偏偏就这么做了。
做得坦荡,做得自然,像是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
“是啊。”
贺白楼粗声道,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自嘲。
“我也真没想到,那小子竟会如此一招不落,一点都没有藏掖。
他这般坦荡,倒是显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够爽快了。”
霍长风微微点头,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缓缓收拢。
“拳道也好,枪道也罢,到了最后,都是武道。
武道要昌盛,靠的不是把东西捂在怀里,而是要有人肯拿出来,肯传出去。
陈少侠年纪轻轻,却比我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看得都明白。”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重新落在贺白楼身上,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
“所以,你也该多学学他。
莫要在往后的江湖里,让拳道落后于那枪道太多了。”
贺白楼闻言,神色一正。
他将双拳抱在胸前,微微躬身,沉声道。
“晚辈谨记在心。”
霍长风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嘴角那点极淡的笑意又浮了起来。
然后,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窗外,日头已渐渐西斜。
雪光映在窗纸上,泛起一层柔和的暖色。
院中,陈最正蹲在雪地里,拿一根枯枝比划着,给虎子讲方才那几套枪法的起手式。
虎子抱着那杆旧枪,听得两眼发亮,时不时用力点头。
萧承衍靠在廊柱下看热闹,小朱在一旁拍手叫好。
应如是与林见溪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庄门外,望着远处山脊上那条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雪线,不知在说什么。
听雪庄里,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
而同样热闹的,还有一处地方。
这一日。
谢家府邸,灯火通明。
正殿之中,五把紫檀大椅分列两侧,坐的是如今大楚遗民八大家族中除去姜家与商家之外的五位家主。
左侧依次是掌管草原盐铁的赵氏家主赵崇山。
他面容粗犷,手掌粗厚,一看便是从底层一步一步打出来的枭雄。
挨着他的是以文脉传家的孔氏家主孔延年。
此人三缕长须,衣着朴素,却是八大家族中唯一一个以经义立身之人。
右侧为首的是女子之身却掌一族的荀氏家主荀婉。
她眉眼锋利,行事果决,在草原上素有“铁娘子”之称。
其下是世代豢养马匹的司马氏家主司马骏。
他身量不高,却精悍异常。
最末一位是专营玉石与药材的柳氏家主柳元晦。
此人年岁最长,面上总挂着几分看不透的笑意,仿佛什么事都与他无关。
而这座府邸的主人,谢家家主谢珣则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老谋士纳兰怀瑾坐在他下首,枯瘦的手指拢在袖中,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众人落座,茶过一巡。
赵崇山最先开口,声如闷雷。
“谢家主,明人不说暗话。你把我们几个请来,总不会是喝茶叙旧。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闻言,谢珣放下茶盏,目光从五张面孔上一一扫过,缓缓道。
“诸位想必也知道了。
姜家如今已执意要投靠王庭,姜元衡那个女儿,前些时日被刺,反倒促成了这桩姻亲。
而商家少主商少钦,意气用事,带兵围了渡苇精舍,数千精锐一朝尽丧,商百川战死,商少钦的人头如今还挂在王庭的旗杆上。
我们大楚后裔经营数十年的局面,眼看着就要被萧家一寸一寸地拆干净。”
说到这,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更可怕的是,那位传言中荒淫纨绔的萧家世子萧承衍,竟是一直在韬光养晦。
他在渡苇精舍阵前破境,以一己之力收拢天策铁骑军心,又单骑入拓跋城,斩了拓跋烈满门。
这样的人,一旦登上大朔皇位,绝不会坐视我等大楚遗民继续做大。
原本我们还可以等。
等萧燧退位,等一个纨绔世子继位,再谋大事。
可如今看来,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时不我待,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同仇敌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