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潼关
从渑池去往潼关，国道蜿蜒，四个小时车程。
开车的是苏青瓷。当年做法医，深夜奔赴现场是常事，省道上赶路的本事，早就练熟了。车子是周德厚借的老款桑塔纳，空调早已坏掉，摇下车窗时，把手发出吱呀的老旧摩擦声。
白露靠在后座车窗边，静静望着窗外连绵的黄土塬。气色比前一日稍稍好转，禁忌融合在她体内，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可那片青灰色纹路依旧沿着皮肤蔓延，已经爬到下颌右侧，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自锁骨缓缓向上，扼住她脖颈。她偶尔抬手，指尖抚过纹路，那块皮肤坚硬干涩，如同风干的树皮。
卢小曼坐在副驾，不习惯车辆颠簸。每碾过一处减速带，她便伸手撑住仪表台，像稳住一幅随时会晃动的画布。
王大柱没有同行，提前动身去孟津踩点，摸排当地的情况。
林北辰坐在后座中间，竹篙竖在两腿之间。左脚那道锚线依旧带着灼热，只是热度比昨日敛了少许。壶口遗留的金级力量沉在那里，如同一条蜷起休眠的蛇，闭着眼蛰伏在他脚踝。
下午两点，车子驶入潼关。
潼关，关中的东大门。北面黄河奔涌，南面秦岭横亘。只是老城早在一九六零年拆除，沉入水底，和三门峡一样，被黄河吞没。
林北辰的水感铺开的一瞬，无数信息猛地撞进脑海，嘈杂纷乱，仿佛几十台电台同时在耳边轰鸣。
方圆数公里之内的水体感知尽数涌入：黄河干流、渭河汇入的河口、田间灌溉渠、深埋地下的暗河。和三门峡不同，这片水域里藏着无数亡者残念。古往今来所有溺死在潼关河段之人，意识碎片混在河沙之中，层层沉淀在河床。数万道残念，如同棉絮一般，一层叠一层铺在水底。
林北辰闭起眼，把感知范围从数公里收缩到五百米。
五百米之下，水底分成四层。
最上层是近代，近百年间落水亡者的残念，稀稀疏疏，如同薄盐。
第二层是明清，战乱里阵亡的将士，残念层层堆叠，密得压实。
第三层来自唐宋，安史之乱、靖康之变留下无数亡魂，怨念浓稠滚烫，仿佛地底翻涌的岩浆，随时会冲破束缚。水感触碰到这一层时，林北辰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是细针从颅骨内部向外顶。
第四层更为古老，秦汉甚至更早的时代。感知无法穿透，太深太远，如同一扇紧闭的巨门，仅从缝隙漏出一丝刺骨寒意。
“潼关底下，藏着东西。” 林北辰低声开口。
苏青瓷缓缓把车停靠路边，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凸起像一排棋子。
“我听见了。” 她声音很轻，近乎呓语，“好多声音，从水下，从地底下钻出来。”
她瞳孔骤然收缩又散开，如同镜头对焦，望向常人看不见的维度。
“他们一直在说…… 关，关上了，出不去。”
“苏青瓷。” 林北辰伸手按住她肩膀，掌心能感受到她肩胛骨不住颤抖，“拉回心神，回到当下。”
她眨眨眼，瞳孔慢慢恢复常态，手依旧止不住发抖。
“这里的残念浓度太高。” 她重新稳住心神，声音压得很低，“潼关地下阵亡将士遗留的执念，比我去过任何一处地方都要厚重。”
“不要硬扛。能不用感知就尽量关掉。”
苏青瓷点点头，从储物格里翻出耳塞塞进耳中：“物理隔绝，能挡掉大半杂音。”
潼关县城不大，主干道就两条。此地没有驻守的守禁人。
林北辰向外探查一圈，方圆十里，感受不到任何守禁人的气息。三门峡尚有周德厚，潼关，一片空白。
“老城拆了，当年驻守的守禁人也迁走了，但埋在底下的东西，没能一并带走。” 苏青瓷低声分析。
“也就是说潼关的禁忌无人看管，自行运转了六十年。” 林北辰说道。
卢小曼望向窗外奔腾的黄河。她不需要水感，画境之力借水面反光，便能窥见水底轮廓。“等级恐怕已经摸到银级顶，甚至更高。”
林北辰翻开禁忌之书。书页自行翻动，停在崭新的一页。纸上字迹陈旧，细细记述着这片禁地。
潼关・阵亡将士残念，银级顶，无守禁人驻守，属于野生禁忌。
这类禁忌属于群魂型，由无数零散的意识碎片聚合而成，核心是安史之乱唐军阵亡将士留下的集体执念。
执念只有一个：守关。他们始终认定自己仍在戍守关口，任何人试图向东出关，都会触发攻击。
此地可作为金页试炼目标，独立完成封印，即可通过试炼。
指尖碰到书页边缘，纸面微微发烫。
“找到了。” 他抬眼，“金页试炼的目标，就在潼关水下。”
入夜。林北辰独自前往老城遗址。
黄河岸边是大片荒滩，碎石遍地，野草丛生，断裂的钢筋从泥地里戳出来，好似骨折后刺破皮肉的骨茬。河面吹来的风裹着铁锈与淤泥的腥气。
他蹲下身，手掌探入河水，察禁之力缓缓铺开。群魂型禁忌不存在单一的核心，是无数亡魂执念层层交叠，像一颗洋葱，一层裹着一层。
公元七五六年，安禄山叛军攻打潼关。哥舒翰领二十万唐军出关迎战，大败而归，仅八千人生还。余下十二万将士，或战死沙场，或被驱入黄河溺亡。一千二百多年，他们的执念沉埋泥沙之下，慢慢凝成这处银级顶的群魂禁忌。
规则简单又顽固：守关。他们始终守在这里，只攻击试图向东出关之人，不会为难自西而入者。所以对本地百姓几乎没有影响，可每隔数年，便会有东行渡河之人莫名出事。
林北辰将手从河水中抽出，指尖冰凉，水珠顺着指缝滴落。“我得下去。”
三十米外的荒草丛里，苏青瓷静静站着，耳塞依旧戴在耳上，手掌贴在耳边，一边隔绝，一边捕捉水底传来的动静。
“不必下水。” 她开口，“金页试炼，要求独立封印，不是正面击溃。用封印术就足够。”
“我现在只有银页级别的封禁术，封印银级顶，失败的风险不小。”
“但你身上的力量远不止银页。” 苏青瓷缓步走近，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源的共鸣、鲤龙烙印，还有壶口留下的金级锚线。你身上承载着三份金级的力量。”
“这是赌。”
“是风险测算。” 她语气冷静，和写法医鉴定报告时别无二致，“银页封印叠加三重金级共鸣加持，成功率尚可。就算失败，最多陷入昏迷。若是下水直面十二万亡魂执念，活着脱身的可能性极低。”
林北辰沉默片刻。“你什么时候算的？”
“来的路上。” 她唇角极淡地一动，像是推演完一套复杂的模型，“法医的习惯，先评估风险，选最优方案。”
林北辰低头望向河面，月光碎在滚滚黄河水里，化作一片晃动的银鳞。
“好。那就岸上封印，不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