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九被押出大牢时,天已经亮了。
昨夜那张假转押文书也被单独封进证物箱。周怀安没让县丞碰,直接交给主簿看管。
这件事暂时没有答案,却让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卓九能走进县衙大牢,靠的绝不只是刀快。
陆骁肩上的口子包扎好以后,先去看了一眼邢彪。
邢彪昨晚抱卓九脖子抱得最凶,现在缩在角落里,两只手还在抖。
“我算立功吧?”他又问。
“算一点。”
“能减罪?”
“看你后面还记得多少。”
邢彪立刻坐直。
“我还能想。”
“那就慢慢想。”
陆骁转身出去。
这人现在比死了值钱。
县衙外头不知道谁漏了消息,围了几十个人。
有人踮着脚看。
有人认出卓九,掉头就往酒楼跑。
“断魂刀让咱们县抓了!”
“活的?”
“活的!陆副班头抓的!”
消息比公文跑得快。
陆骁回快房换了件衣服,再出来时,沈万财已经让伙计送来两只烧鸡,说是“给陆捕快补血”。
石六抱着鸡腿啃得满嘴油。
“你受伤,我补血,都是一个班的,不分你我。”
陆骁把另一只鸡拎走。
“那你也替我挨一刀?”
“这个还是分一下。”
韩彪坐在门槛上给膝盖贴膏药。
昨夜他那一下跳墙,把旧伤又折腾出来了。
陆骁把一包银子扔过去。
韩彪没接稳,差点砸脚。
“什么?”
“十两。”
“你给我干什么?”
“昨晚那一棍值。”
“县衙有公赏。”
“这是我的。”
韩彪掂了掂,没客气,塞进怀里。
“行。以后还有这种活,提前说一声,我先把膏药贴上。”
陆骁笑了。
二百两海捕赏银,中午就送到了快房。
不是三十两那种剪开的散银。
整整十锭二十两官银,一排摆在桌上。
石六数了三遍。
“二百。”
“我会数。”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
“现在见过了。”
陆骁拿出十两给韩彪,五两分给昨夜参与的人,又留出二十两准备把祖屋最后那笔押款清掉。
这二百两里剩下的一百六十多两,他和前面几桩案子攒下的银子一起锁进木箱。沉甸甸一箱,已经过了四百两。
这一次,箱子上了锁。
石六凑过来。
“你不怕再有人栽赃?”
“现在谁往我箱里塞十两,我先谢谢他。”
石六想了想。
“也是。”
杜魁已经正式下狱。
卓九活捉。
梁三、魏七都在牢里。
短短几天,青河县海捕榜上被划掉三个名字。
快班以前半年都未必有这个数。
陆骁还干了件更实际的事。
他带着二十两去了城南,把祖屋最后一笔押款清掉。
房子破得很,两间瓦房漏一间,院墙歪了一截。可门上的旧铜环还在。
邻居老太太认出他,隔着门看了半天。
“你爹要知道刀和房子都回来了,能喝二两。”
陆骁没接这句话,只把新锁挂上。
回来路上,他手里还剩一百多两。
几天前这副身体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变化够实在。
下午,周怀安把所有人叫到院里。
没讲多少话。
“杜魁革职后,班头一直空着。”
十二名快班差役都看向陆骁。
“陆骁。”
“在。”
“卓九案,你主缉。花面狐案,你主缉。梁三案,你主缉。”
周怀安把一块新的腰牌递过来。
“副字去掉。”
周怀安又把一串快房铜钥匙推过去。
“从今天起,快班十二人、缉捕旧卷、重案时的城门协查,你签字。”
院里的差役这次没人起哄。有人下意识把腰间的铜牌扶正了。
几天前陆骁给他们倒夜香。
现在他们办案,得听陆骁分人。
铜牌很重。
正面还是快班。
背面除了陆骁两个字,多了一行小字。
班头。
几天前,他还是牢里送饭倒夜香的。
现在快班十二个人,见他都得叫一声班头。
石六最积极。
“陆班头!”
陆骁看他。
“喊这么响干什么?”
“先练练。”
“把昨晚卓九的假文书查清再练。”
石六立刻蔫了。
这事才是真麻烦。
卓九手里的转押文书格式、红印都是真的。
县丞验印也没验出问题。
说明给他做文书的人,对府县公文熟得很。
更何况邢彪说的玄翎军弩。
陆骁总觉得那个图案见过。
下午申时,永泰当铺把剩下的押物送来了。
一只旧木箱。
里面是陆家祖屋的房契,还有父亲陆成山留下的几件东西。
一双旧护腕。
两张早已失效的快班腰牌。
一沓发黄的追逃手记。
陆骁翻到最后,掉出来一块薄木片。
木片上没有字。
只刻了一根羽毛。
细长。
尾端分叉。
和邢彪画在牢墙上的一模一样。
陆骁正要细看,门外有人喊。
“府城总捕房岳总捕到!”
院里一下忙起来。
周怀安都从二堂出来。
来人四十岁上下,骑一匹青骢马,没带仪仗,只跟了两名黑衣捕役。
岳沉锋下马第一句话就是:“卓九在哪?”
“牢里。”周怀安道。
“活的?”
“活的。”
岳沉锋这才往院里扫了一圈。
“谁抓的?”
陆骁往前一步。
“我。”
岳沉锋看了看他肩上的新伤。
“几个人?”
“我、韩彪,还有邢彪一双手。”
韩彪在后面差点笑出声。
岳沉锋却没笑。
“运气不错。”
“嗯。”
“服气?”
“抓到了就行。”
岳沉锋终于多看了他一眼。
没夸。
也没试他的刀。
只是从随从手里拿过一只红漆木筒。
打开。
一张红边海捕文书铺在桌上。
这不是县里的普通海捕。
上面盖了府城总捕房和州衙两枚大印。
悬赏那一栏,写的是:
一千两。
石六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韩彪膝盖都不揉了。
画像上的人戴斗笠,只露出半张脸。
代号“夜鸦”。
涉嫌劫军械、杀官差、焚驿站。
府城三名捕役死在他手里。
岳沉锋用手指点了点红榜。
“卓九就是他的人。”
“府城查了半年,只知道他最近在青河附近活动。”
“谁能抓到,赏银一千两。”
“若是快班的人,直接入府城总捕房。”
陆骁没有马上看那一千两。
他的视线落在红榜右下角。
那里有个很淡的黑色记号。
一根羽毛。
细长。
尾端分叉。
和他手里那块父亲留下的木片,一模一样。
脑海里的缉凶录缓缓翻开。
这一次,纸上的字不是灰黑。
而是暗红。
【夜鸦:重榜海捕。】
【缉拿归案,可取其最强本事一项。】
暗红纸页下面,又慢慢浮出两个字。
【可缉。】
陆骁伸手,把那张红榜按住。
岳沉锋问:“有兴趣?”
陆骁抬头。
“一千两都摆桌上了。”
“没兴趣才奇怪。”
他把一千两的红榜卷起来,直接塞进自己怀里。
岳沉锋眉梢动了一下。
陆骁已经转身。
“韩叔,石六。”
“把青河县近半年的失踪案、军械案、驿站火案,全搬出来。”
“这只一千两的,先别让别人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