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
他第一句话不是军弩。
是要水。
宁知微只给了他半碗。
“再多会吐。”
刘成盯着碗,手还在抖。
陆骁坐在窗边。
“水给了,话也说清楚。”
刘成咽了两口。
“我就是扛包的。”
“扛包的知道军弩留青河?”
“我听见的。”
“听谁说?”
“永丰行卢账房。”
提到死人,他脸色又白了一层。
“他说过一句,‘石门坡那天别走人,银车一过,山里要响。’”
韩彪把桌上的粗地图拉过来。
“石门坡。”
他用手指一点。
青河县西南十二里。
两山夹一条官道。
路窄,车队一进去,前后都不好掉头。
石六喉咙动了动。
“银车是哪辆?”
陆骁已经想到了一件事。
“三天后,县里的盐课银要送府城。”
石六瞪大眼。
“多少?”
韩彪没好气。
“你就听得见钱。”
“四千六百两。”
陆骁说。
这个数他前两天在县衙账房外听过一次。
石六吸了口凉气。
“那一千两夜鸦忽然都不算多了。”
“那是官银。”
韩彪敲了敲他脑袋。
“抢一两也是砍头。”
陆骁把地图卷起来。
“去见县尊。”
县衙二堂里,周怀安听完没有立刻封城。
他们还没进二堂,前院已经等着三个人。
全是青河县有头有脸的大行管事。
一个说西南官道今天已经查了两遍车,货压在城门口,每停一个时辰都在亏钱。
另一个更直接。
“县尊,官府抓贼我们不敢拦,可总不能因为一个扛包的说了句话,就把整条商路封死。”
周怀安没发火。
只让人把他们先请到偏厅。
等门关上,他才看向陆骁。
“看见了?”
“看见了。”
“你封一条路,在你眼里是抓人。在他们眼里,是几十车货、几百号人的饭钱。”
陆骁道:“所以我没说全封。”
周怀安这才示意他继续。
他先问:“刘成能不能上堂作证?”
“能活。”
“我问的是能不能作证。”
陆骁停了一下。
“现在不能。”
“永丰行账房死了,账册没了。刘成只是听到一句话。你们还没有抓到谁准备抢银车。”
周怀安站起来,绕到窗边。
“石门坡是西南官道。真要封,四家商号的货都得停。盐课银再延一日,府城那边也会问我为什么。”
石六站在门边,没敢插嘴。
韩彪倒是很平静。
“县尊说得没错。”
陆骁看他。
韩彪道:“你想抓人,也得先让人知道你抓的不是空气。”
陆骁把三样东西摆到桌上。
第一样,曹五供出的永丰行暗号。
第二样,第三套弩机缺失的清点单。
第三样,是宁知微写的两行验伤记录。
曹五刀伤残留的保养油味,与军弩箱内用油一致。
刘成嘴里藏的毒,也不是临时塞进去的,是玄翎给底层经手人准备的断线手段。
周怀安拿起最后那张纸。
“宁大夫只写了药和伤?”
“她只管她能确定的。”
“这倒比你们捕快省心。”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宁知微刚好端着药碗站在那里。
她听见这句,连眼皮都没抬。
“县尊要是觉得捕快费心,可以让他们都来回春堂抓药材。”
石六赶紧低头。
周怀安反而笑了。
“刘成怎么样?”
“今晚死不了。”
“明天呢?”
“看他还敢不敢咬毒。”
宁知微把药碗递给守门差役,转身要走。
陆骁叫住她。
“曹五呢?”
“比刘成好。”
“能不能移?”
“不能折腾。”
“石门坡可能要动。”
宁知微这才看他一眼。
“所以呢?”
“今晚我可能不回来换药。”
“你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她走近半步,抬手按在他胸前布带边缘。
陆骁吸了口气。
“疼?”
“你故意的?”
“我是在告诉你线又松了。”
宁知微收回手。
“你有十三年内劲,不等于这块肉也练了十三年。”
韩彪咳了一声,脸转到一边。
石六低头盯鞋尖,肩膀抖得厉害。
陆骁把衣襟拉好。
“多少钱能让你少说两句?”
“你买不起。”
宁知微走了。
周怀安看着陆骁。
“你连大夫都管不住。”
“她不归快班。”
“看出来了。”
门外又有人进来。
这次是岳沉锋。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协缉札。
“石门坡不能全封。”
周怀安皱眉。
“你也不同意?”
“封死,真有鬼的人就不来了。”
岳沉锋把札子放到桌上。
“西南三处岔口,青河县快班十二人、壮班十人,沿途两个乡保点,今晚起归你临时调度。府城来的四个人,我带。”
陆骁拿起那份札子。
“能调到石门坡外?”
“本县境内都行。”
“出县呢?”
“别想。”
岳沉锋看了他一眼。
“抓完这案子再说。”
陆骁当场把人分了。
“韩叔,你带四个先看石门坡两边能藏人的地方,不抓人,只认路。”
“石六,你去问今晚谁突然高价收马、收麻绳、收火油。”
石六一脸苦相。
“又是我跑?”
“你想跟我去石门坡挨军弩?”
“我现在就跑。”
岳沉锋则拿走那张军械清单。
“我查府城急札是谁递出的。”
周怀安看他。
“你怀疑这张也有问题?”
“不怀疑。”
岳沉锋把纸折起来。
“但这几天见过太多真的东西被人拿来干假事。多查一遍不亏。”
周怀安又补了一句。
“盐课银今晚真出事,我先掉脑袋。你们谁想立功,先把这句话记住。”
石六立刻把背挺直了。
陆骁倒没觉得被压。
四千六百两真丢了,别说周怀安,他这个刚升上来的班头也得一起完蛋。
这次不是追三百两。
是守住自己刚拿到的那块牌。
这张纸不大。
能调的人却比他当副班头时多了一倍。
陆骁把札子折好。
“盐课银照走?”
周怀安道:“明日改两辆空车先出,真正银车压后。”
韩彪摇头。
“太像局。”
“那就让它像真的。”
陆骁指着石门坡。
“空车带官旗,前后押手照常。真正银车先不出城。我要看看谁来吃。”
石六终于忍不住。
“要是没人来呢?”
“那说明刘成听错了。”
“要是来一堆呢?”
“你跑快点。”
石六脸一下垮了。
二堂里的气氛刚松一点,外面忽然响起急促马蹄。
一个差役几乎是撞进门。
“县尊!”
“府城急札!”
周怀安接过。
只看两行,脸色就变了。
陆骁问:“怎么了?”
周怀安把纸拍到桌上。
“盐课司催银。”
“原定后日启程的盐课银,改成今晚出城。”
韩彪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窗外天色。
太阳已经往西斜。
石六喃喃道:“咱们的假银车还没准备。”
岳沉锋拿过急札。
“消息谁先知道?”
“驿骑一路送来,县里刚收到。”
陆骁盯着那张纸。
如果玄翎在府城文书和押运体系里真有人——
他们知道得可能比青河县还早。
门外又跑进来一名守门差役。
“陆班头!”
“回春堂那边有人来报。”
“西南官道已经有人在问今晚银车什么时候走。”
陆骁抬头。
计划还没铺开。
对面先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