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挡住了裴崇越的侧脸,寒商意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但她隐隐能感觉到,管事话音一落,那边的空气似乎很快冷了下来。
“……知道了。”裴崇越说。
寒商意下了马车,侧头同南星说:“我们回院子。”
因为当年的事,她在裴家一直受人轻视。
除了年节,如无必要,裴家各种宴席都不会叫她。
今天应该也是这样。
然而,管事却说裴国公让她也去。
寒商意抿了一下嘴唇,“哦,好。”赶紧快走几步,跟在裴崇越后面。
裴崇越人高马大,身形健硕,即使抱着阿黛,走起路来也是步履生风,气势万千。
寒商意必须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起来,才能勉强跟上。
裴国公府宅子大又深,寒商意跟了一会儿,不得不停下来喘气。
过了一个转角,走在前头的裴崇越停了下来。
他放下阿黛,蹲下去为她整理裙子。
阿黛瘪瘪嘴,情绪不高,“一会儿进去了要喊祖父、祖母么?”
他们都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他们。
她不想叫人。
裴崇越很顺着她,“都行,随你自己。你若不想喊人,跟着我就好。”
那语气,好像无论什么事,裴崇越都会顺着她。
寒商意站在后头瞧着,她想,大哥这样疼阿黛,阿黛的娘亲肯定在大哥心里有很重的分量。
裴崇越起身,牵着阿黛的手继续往里走。
阿黛年纪小,走不快,一行人自然而然就慢了下来。
他们到的时候,裴国公和裴夫人坐在主位,低头喝茶。裴明璋和三姑娘裴瑜则分别坐在裴国公和裴夫人的身边。
裴瑜亲昵地靠在裴夫人身上,裴夫人说她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没正形,往后哪有什么好人家看得上她。
裴瑜满不在意地瘪瘪嘴,“我可是国公府的三姑娘,还轮得到那些歪瓜裂枣看不上我?我才看不上他们呢!”
“你啊,”裴夫人点点裴瑜的鼻子无奈说,“就是被我和你爹宠坏了。”
旁边,裴国公则在问裴明璋大理寺的事。
“……我听说那个案子很棘手,你查得怎么样了?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别自己一个人闷着,该说就说。”
裴明璋神色自若地“嗯”了一声,说他心中有数,让裴国公不必担心。
裴明璋倒不是故意说好听的话安慰裴国公,他是真有这个底气。
进了大理寺后,他的确遇到过一些牵连甚广、利益复杂、稍不注意就会引起巨大波澜的案子,但他都处理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为此,圣上还特地赏过他两回。
所以,提及大理寺的事,裴明璋身上一直有一种对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掌控感。
裴夫人摇摇头,“明璋,你虽一直仕途平稳,游刃有余,却也不能骄傲大意。大理寺有什么事,多回来同你父亲谈谈。”
一家人气氛和睦融洽,倒显得晚到的三个人格格不入。
“老爷,夫人,大爷到了。少夫人也到了。”
裴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父亲,母亲。”
寒商意刚福身行礼,裴瑜尖酸刻薄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寒商意,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裴瑜从小就和纪舒云一块玩,她早早就将纪舒云认作了自己的嫂嫂。
纪舒云因为寒家投河自尽,裴瑜对寒商意哪儿还能有半分好脸色?
寒商意今日来迟,裴瑜自然不会放过狠狠挑寒商意错处的机会!
“你都嫁进国公府五年了,家里的规矩你怎么——”还没记住!
裴瑜话说到一半,突然发现,不苟言笑、总是给人以威压的大哥牵着阿黛同寒商意站得很近。
他们三个站在一块儿,那画面莫名叫裴瑜一怔,都忘了后面训斥的话。
“你们……你们怎么是一起来的?”裴瑜问。
寒商意捏着手指,心里盘算要怎么解释比较好。
裴崇越已经率先开了口:“碰巧遇见。”
依旧惜字如金。
依旧冷漠疏离。
低沉的气势,直接逼得裴瑜闭嘴,结束了这个话头。
坐在裴国公身边的裴明璋抬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视线落在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的寒商意和旁边紧紧贴着她手臂的阿黛身上。
裴明璋:“……”
裴国公对寒商意说:“行了,你去明璋身边坐下吧。”
“是。父亲。”
寒商意坐下后,发现今日说是接风宴,但瞧着就是普通的家宴。
桌子不大,菜色看着也平平,不大像精心准备的。
“到了怎么也不叫人?没规矩。”
裴国公视线终于落在裴崇越身上。
裴崇越瞧着裴国公,声音很淡的喊了一声“父亲”。
至于旁边的裴夫人,他只唤“夫人”。
裴夫人讥讽的笑了一下,而后也用那种讥讽的视线看裴崇越身旁的阿黛。
卑贱私生子带回来的连母亲都说不清楚的私生女。
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阿黛:“……”
阿黛紧紧抓着裴崇越的手,瞪大眼睛看着裴夫人,鼓着腮帮子,一声不吭。
“呵。”
裴夫人冷着眼睛,很不满地哼了一下。
她视线幽幽扫过裴崇越。
“没教养就是这样。”
也不知究竟是在说谁。
裴崇越面容沉了下来。
空气里的氛围诡异得叫人难安。
“咳。”
裴国公轻咳一下,打破寂静,他伸手指了一下最末位的两位位子,示意裴崇越带着阿黛过去坐下。
“朝中近来事情繁忙,耽搁到如今才有空给你接风洗尘。父亲给你赔个不是,崇越,你别往心里去。”
裴国公这话虽带着几分歉意,可他说话时没抬头,也没看裴崇越。
场面到了这个份上。
傻子都能看出来,今日这场接风宴哪里是真要给裴崇越接风洗尘。
裴国公分明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拿出大家长的威严,好好挫一挫裴崇越的锐气。
告诉他,他裴崇越虽打了胜仗回来,可,这里是裴国公府,他是他的父亲,他就得对他孝顺、顺从。
裴崇越危险地眯起眼睛。
“政务要紧。”
“嗯,你能明白就好。”
裴国公似乎很满意裴崇越的反应,再指了指最末尾的两个位子。
却不想裴崇越已经将阿黛抱了起来,像是要走。
“裴崇越。”裴国公拧了眉,“你要干什么?”
不管怎么说,今日到底是名义上的接风宴。
他连座都没落就要走,也太不像话了。他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父亲?
裴崇越很轻的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
还真没有。
“我还有军务要处理,耽误不得。父亲能明白吧。”
直接把裴国公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裴国公脸颊抽动,“裴崇越——”
“对了,父亲许是上了年纪,记性不大好。”裴崇越声音变得很冷,“我上月回京,皇上带了百官到城门相迎,当晚也在宫中为所有回京将士设宴。”
文武百官都对他毕恭毕敬,他凭着这一桌饭菜就想给他下马威?
是觉得他一刀一枪从沙场上拼回来的军功是摆设。
还是觉得皇上亲封他一品大将军的名号是摆设。
“父亲今日能想起我来,我心里是感激的。饭我就不吃了。”
裴崇越说完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完,“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裴明璋站起来:“裴崇越,父亲、母亲面前,你这样忤逆不孝,成何体统!”
然而,裴崇越眼里仿佛根本没有裴明璋这个人,看都没看他一眼,抱着阿黛径直就走了。
裴明璋握紧双拳。
裴夫人本就身体不好,裴崇越这一掷杯,激得她呼吸凝滞,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就是你当年造的孽。”裴夫人转头恨恨看着裴国公,“你满意了?!”
裴国公脸色铁青一片。
裴崇越离家十年。
他下意识以为裴崇越还是当年那个在雨夜拖着一辆木板车,敲响国公府大门的浑身肮脏,像饿了十天的野狗一样睁大眼睛看着他的乡下孩子。
方才裴崇越掀桌离开,他才意识到,似乎除了“孝道”二字,他国公的爵位,已经压不住裴崇越了。
可说到“孝道”。
全天下除了皇上,哪个大臣敢过问裴崇越的顶撞父母的不孝之举?
而要是闹到皇上哪里——
什么?裴将军班师回朝都一个多月了,你们居然拖到现在才给裴将军办接风宴?
拖到现在也就罢了,桌上摆着的还都是些敷衍、不入流的饭菜。
裴国公,你是不是对朕倚重、赏赐裴将军有意见呐。
想想,裴国公脸色就更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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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商意低着头从屋子里出来,南星马上就要上前为她系披风,寒商意赶紧摆摆手。
一餐饭不欢而散,每个人表情都不好。
她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被无端波及。
然而——
“今天是怎么回事?”
裴明璋出来后,直接走到她面前,冷冽的视线自上紧盯着她的脸。
“什么?”寒商意没明白。
裴明璋又拿出那种审问犯人的神情盯着她。
“我是在问你,你今天同裴崇越的女儿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