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一路向下倾斜,越往深处走,石壁之上衡台古纹便愈发密集。
斑驳刻痕爬满岩壁,有残缺的记事符号,也有记载百年前朝堂秘事的简文,历经岁月侵蚀,大半已经模糊难辨。空气中除了潮湿霉气,还浮动着一股古老尘土的厚重气息。
谢晏辞强撑着伤势缓步前行,每迈出一步,胸腹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钝痛,冷汗不断浸透内层衣衫。他始终走在靠石壁外侧,把相对安全的内侧留给苏知沅,纵然虚弱,依旧恪守着护卫的本分。
苏知沅看在眼里,却没有开口多言,只时不时放慢脚步,无形之中迁就他的步伐。
晚翠持着火把走在最前,跳动的火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明明灭灭。
不知在幽暗密道跋涉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片开阔。
厚重的石拱门拦在通道尽头,门身雕刻繁复纹路,门上铜锁早已锈死腐朽。推开石门的一瞬,扑面而来的是荒腐草木气息。
衡台故墟,终于到了。
偌大的山谷盆地之中,断垣残壁绵延铺展。
曾经恢弘的楼台屋舍尽数倾塌,高大石柱半截折断倒地,满地残砖碎瓦,疯长的藤蔓灌木缠绕住残存的梁柱,荒草没过脚踝。百年前权动朝野的隐秘机构,如今只剩一片死寂废土。
远山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将这片遗迹环抱其中,隔绝尘世喧嚣。
火把的微光,在这片宏大废墟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晚翠举着火把,环视四周断楼,压低声音:“小姐,这里好大,到处都是断墙,我们该去哪里寻找山河秘录?沈明姝若是绕到后山入口,用不了多久便能追过来。”
苏知沅抬手,摸向袖中那半枚铜简。
冰凉的铜片静静躺在掌心,铜面上古老篆纹,在此刻忽然微微发烫,泛起极淡的暗光。
铜简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朝着废墟中央的方向微微震颤。
“在中心祭台。”苏知沅目光望向废墟深处那座半塌的圆台建筑,“苏家先祖是衡台记录官,手记之中记载,山河秘录便封存于主祭台的密室之内,需要半枚铜简作为开启的钥匙。”
谢晏辞站在她身侧,脸色依旧苍白,一手虚虚捂住胸腹伤口,目光扫过四周死寂的断壁,眼底泛起复杂感慨。
百年之前,无数人在这里记录朝堂隐秘,窥探天下兴衰,到头来落得土崩瓦解,埋骨荒山。
而数十年后的今人,依旧为这份秘录争得家破人亡,厮杀不休。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直接前往祭台。”谢晏辞沉声道,“我来开路。”
他握紧腰间长剑,剑身尚有之前厮杀留下的斑驳血痕,强提残存内力,警惕扫视断墙阴影的每一处角落。衡台废墟废弃百年,除了追兵,谁也不知道是否还留有旧时机关陷阱。
三人踩着遍地碎石断瓦,穿行在倾颓楼宇之间。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脚下杂草被踩踏的沙沙声响。倒塌的屋梁、破碎的陶俑散落四处,偶尔还能看见早已腐朽成灰的残破衣料,依稀可想见当年衡台盛景。
行至半路,谢晏辞脚步猛地一顿。
他眉头紧锁,鼻翼微动。
“有血腥味。”
苏知沅与晚翠同时停下脚步,神色瞬间戒备。
不是他们三人身上的血气,是新鲜尚未干涸的血腥味,就飘荡在前方不远的断楼之后。
晚翠将火把高高举起,火光穿透重重藤蔓,照向前方。
断楼庭院的地面,横七竖八躺着数具黑衣死士的尸体。
伤口凌厉,皆是一招毙命,并不是暗卫的出手痕迹。
“不是我们的人做的。”苏知沅俯身,指尖轻触地上尚未完全冷却的血迹,“刚刚死去不久。”
谢晏辞眸光沉沉:“除了沈明姝的人马,还有第三方踏入衡台废墟。”
是谁?
难道衡台,还有残存活着的旧部?
就在这时,远处祭台的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金石撞击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废墟中远远回荡。
是有人在尝试破解祭台密室的机关!
“不好!”苏知沅心头一紧,“有人要抢先打开密室!”
三人不再耽搁,快步穿过残破回廊,直奔中央圆台。
半毁的石质祭台高高隆起,石阶断裂残缺,台心有一处闭合的厚重石匣,石匣表面凹槽,形状恰好与苏知沅手中半块铜简完全契合。
而石匣之前,一道素色身影负手而立。
沈明姝小臂包扎着白布,布上还渗着乌黑色毒血,她竟已经绕过密道,从后山的古入口抢先抵达此地。
她脚下,躺着两具没能跟上她脚步的死士,想来方才庭院死去的那些人,是她手下相互厮杀,或是触发衡台古老机关殒命。
火光遥遥相望。
沈明姝缓缓回过头,看见赶来的三人,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真是辛苦二位一路亡命奔波。”
“绕了这么远的路,到头来,还是我先一步站到秘录之前。”
她目光死死盯住苏知沅掌心发烫的半枚铜简,眼中贪婪几乎掩饰不住。
“把铜简交出来。”
“有了它,我便可开启山河秘录,掌握天下权贵所有把柄。到那时,朝堂由我摆布,江山尽在掌心。”
谢晏辞上前一步,挡在苏知沅身前,长剑横在身前,伤口因为急促奔走又开始隐隐渗血,玄色衣袍腰腹位置,再度晕开暗色血痕。
“沈明姝,你痴心妄想。”
“衡台秘录,是祸乱之源,绝不能落入你的手中。”
沈明姝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祭台四周断墙阴影之中,再度走出十余名残存死士,将整个祭台团团围困。这是她拼着损失大半人手,带到此地最后的精锐。
“师兄,你重伤缠身,内力十不存一。苏知沅纵然懂银针医术,终究只是女子。你们凭什么阻拦我?”
“今日铜简我势在必得。”
她抬手指向苏知沅:“拿下她,夺下铜简。活要见人。”
死士得令,缓缓围拢上来,刀刃映着山间透入的惨淡天光,寒意森森。
苏知沅将铜简牢牢攥在手心,抬眼看向石匣凹槽。
铜简是钥匙,可一旦开启密室,秘录现世,便是天下大乱。
可若是不开启,沈明姝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脑中飞速权衡,目光扫过身前强忍伤痛、随时准备死战的谢晏辞。
恩怨纠缠走到此刻,所有谜题,全部压在这一方祭台之上。
晚翠紧紧握住短匕,呼吸紧绷。
绝境再次降临,这一次退无可退,身后再无密道可供逃亡。
沈明姝步步向前,眼中是即将得偿所愿的疯狂。
“苏知沅,不要再做无谓抵抗。交出铜简,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苏知沅缓缓向后退了半步,目光掠过石匣,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决断。
她低声,只有谢晏辞能够听见:“等会儿我会将铜简嵌入凹槽,密室开启的瞬间,机关会被触发。我要你缠住所有人,我要毁掉山河秘录。”
谢晏辞身躯一震,侧过头看向她的眼眸。
毁掉秘录。
毁掉苏家世代守护,也为之覆灭的东西。
百年的秘密,无数人命争夺的祸根,就此化为乌有。
他短暂错愕过后,重重点头,眼底无比坚定。
“好。”
“就算拼尽我这半条残命,我也会替你拦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