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他几乎一夜没睡。
他没有去准备什么刀剑,也没有去调配什么符水。
他只是,把那些从据点里带回来的典籍,一本一本,摊开在桌上,翻看了一夜。
看的是邪宗那些,怎么掳人、怎么炼煞、怎么害民的记载。
天擦亮的时候,他才把那些书,重新收好,背上背囊,推开了门。
“礼备好了?”陈风靠在门框上,问道。
“备好了。”林宇道。
“在哪儿?”陈风看了看他的背囊。
“在肚子里。”林宇道。
陈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就打算,空着手去,跟书翁,讲道理?”他道。
“讲道理,用不着带东西。”林宇道。
“那要是,他不想听道理呢?”陈风道。
“那就,让他听听,那些书里,记着的东西。”林宇道。
天还没亮,四个人,就再次站在了古公藏书阁的门前。
这一回,林宇没让任何人,去叩门。
他就那么,背着那个装满了典籍的背囊,站在朱红大门外的石阶下,站定了。
“不敲了?”陈风问。
“不敲了。”林宇道,“敲了,他也不开。”
“那咱们怎么办?”叶婉问。
“等。”林宇道。
“等什么?”
“等他,自己开门。”
四个人,就这么在门前站着。
晨光,一点点地,爬上屋脊。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裳。
直到日头,爬过了东边那道墙头,那扇朱红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守门老头探出半个头,看见他们还在,皱了皱眉。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他道,“不是说了,书翁不见客吗?”
“我听见了。”林宇道。
“听见了,还不走?”老头道。
“走,也得有个由头。”林宇道,“今日,我不是来讨要东西的。”
“那你来做什么?”老头问。
“来还一样东西。”林宇道,“还给书翁。”
“什么东西?”老头问。
“一样,他丢了很久,怕是早就忘了的东西。”林宇道。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书翁有令,俗世纷争,古阁不涉。”他终于还是那句,“你们请回吧。”
“我知道。”林宇道,“我也不求,您通传。”
“我只求,您容我,在这门外,说几句话。”
“说什么?”老头道。
“说一些,本该早就有人说的话。”林宇道。
老头没再说话。
他看了林宇一眼,退回了门里,却没有把门,完全关上。
留了一道,极细的缝。
林宇知道,那意思是——你说吧,我听着。
他清了清嗓子。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叶婉想说什么,被苏雨桐,轻轻拉住了。
四个人,都知道,这一关,过得去,古阁就是他们的立足之地。
过不去,那就连这扇门,都成了绝路。
林宇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落在那道,留了一条缝的门上。
像是,要透过那扇门,看见门里那个人。
他没有用多大的声音。
可那声音,却像是刀一样,一道一道,划开了清晨的寂静。
“这座城里,有一座当铺。”他道,“铺子底下,锁着三层血狱。里面关着的,是活人。”
“他们用活人的血,养一种叫‘墟种’的东西。”
“他们用活人的肉,喂那种,连名字,都不能提的阴物。”
“他们管那叫,供奉。”
林宇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矿区里,埋着无数具白骨。那些白骨,生前,都是人。”
“他们被榨干了血,剥尽了皮,连魂,都没剩下。”
“废院里,每到月圆,就能听见,有东西在哭。”
“那不是风,不是兽,是被人活活炼进阴物里的人,剩下的一口气。”
“他们管那叫,炼煞。”
“他们管那叫,催熟。”
林宇说着,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城北野路,入夜以后,总有车马,悄悄出城。”他道,“车上载着的,不是货。”
“是一口一口,活着的口粮。”
“他们挑人,专挑那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走投无路来城里讨生活的。”
“这样的人,丢了,也没人找。”
“找也找不到。”
“因为送进城的人,从进来的那天起,就不再是‘人’了。”
“他们叫他们——血奴。”
“人贩子,尚且还把人,当个货物。”
“邪宗,连‘货物’都懒得叫。”
“他们管活人,叫‘炉’。”
“一炉一炉,往火里送。”
“送到最后,连渣,都不剩。”
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那话里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
“我知道,古阁不理俗世,是有原因的。”他道。
“当年邪宗势大,正道被打散,几近覆灭。”
“你们的先人,把最后一点正统火种,藏进了这座阁子。”
“藏起来,是为了,等火重新烧起来的那一天。”
“可藏得太久,有些人,就把‘藏’,当成了‘活’。”
“他们把门一关,以为邪宗,就看不见这里了。”
“可邪宗,一直都在。”
“它只是,还没腾出手,来收拾这里。”
“你们古阁,守着万卷典籍。”他道,“那些书里,一定记着,怎么破煞,怎么净秽,怎么把人,从阴物嘴里,救回来。”
“你们知道吗?”
“你们,当然知道。”
“你们什么都知道。”
“我听说,你们祖师爷,当年建这座阁子,是为了,给天下那些无路可走的人,留一条生路。”
“留下这些书,就是为了,让后人,学得会那门道,走得通那条路。”
“可如今呢?”
“那门道,那些书,都在。”
“走那条路的人,却一个,都没有了。”
林宇顿了顿。
“可你们,关着门。”
“你们说,俗世纷争,古阁不涉。”
“你们说,那是他们的因果,跟你们,没有干系。”
“可那些,被锁在血狱里的人,也是人。”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正统祀道’。”
“他们只知道,天黑了,有人,要拿他们的命。”
林宇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正统祀道的根,是护生。”他道,“不是避世。”
“你们的祖师爷,当初立下这座阁子,是为了藏这些书,不让人糟蹋。”
“不是为了,让这些书,在这儿,陪着你们,落灰。”
“若守着万卷典籍,却坐视苍生罹难……”
“文脉,再久,也失了本意。”
他这话,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这话,本该由古阁自己人说。”他道,“你们不说,只好,由我一个外人,替你们说了。”
“说得不对,你们,可以驳我。”
“可你们要是驳不了……”他道,“那就请你们,想一想——你们这扇门,到底,该不该,为那些活人,开一道缝。”
他说完,不说话了。
晨光,落在他脸上。
他背着那个背囊,站在门前,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
守门的缝隙里,很久,没有声音。
四个人,就那么在门外,站着。
日头,从东边,一点点地,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一点点地,往西边,沉下去。
林宇就那样,一直站着。
从日头升起来,到日头爬到正顶,他没动过一步。
日头晒得人脊背发烫,露水干了,汗又渗出来。
他把背囊解下来,放在脚边,可那身子,还是站得笔直。
期间,那扇门,开过三次。
每一次,都是那个守门老头,神色复杂地,进去,又出来。
第一次,老头出来,看了林宇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进去了。
陈风凑到林宇耳边,低声道:“有门儿。”
林宇没有答话。
第二次,老头出来,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你那话,”他道,“书翁,听见了。”
“他怎么说?”陈风抢着问。
老头没回答,转身,又进去了。
第三次,天已经擦黑了。
暮色,一点点地,漫上屋檐。
叶婉的腿,已经有些发麻。她悄悄活动着脚踝,却没有出声。
陈风靠在墙边,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要不,咱们明天再来?”叶婉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明天,书翁还是今天这个书翁。”林宇道,“今天进不去,明天,也一样。”
“可天都快黑了。”叶婉道。
“黑了,也得站着。”林宇道。
“要是他,一直不开门呢?”苏雨桐问。
“那就,一直站着。”林宇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动摇。
那扇门,再一次,“吱呀”一声,完全打开了。
守门老头站在门里,看着林宇。
他的脸上,那层一直绷着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终于,垮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
“书翁让你们进去。”他道。
四个人,愣了一瞬。
陈风第一个回过神来,咧嘴一笑,正要迈步。
林宇却伸手,拦住了他。
“多谢。”他朝守门老头,深深行了一礼。
“谢什么。”老头摆了摆手,“老朽,只是个看门的。”
“可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他顿了顿,“头一回见着,有人,把那么些该说的话,一句一句,都说明白了。”
“进去吧。”他侧身,让开了路,“别让书翁,等久了。”
四个人,踩着石阶,走进了古公藏书阁。
夜色,在身后,合拢。
藏书阁,一共三层。
前两次来,林宇只上到过,那间存着口诀的二楼。
这一回,守门老头引着他们,一路,上了顶层。
楼梯,是木头的,很窄。
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越往上走,那股书卷的潮气,就越重。
那不是寻常的潮。
像是,连那些书页里的字,都浸了不知多少年的露水,一层一层,摞起来的。
陈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楼梯扶手上的刻纹。
“这些都是……”
“是咒。”苏雨桐低声道,“镇压的咒。”
“压什么?”陈风问。
“压这座阁子底下的东西。”苏雨桐道。
“这底下,也有东西?”陈风压低声音。
“哪一座,存了那么多年祀道典籍的楼,底下会没有东西。”苏雨桐道。
“那咱们,这是往火坑里走?”陈风道。
“怕了?”林宇头也不回。
“怕倒是不怕。”陈风道,“就是觉得,这位书翁,家里的地窖,好像比咱们,住过的任何一处,都热闹。”
没有人接他的话。
顶层的门,虚掩着。
老头在门前,停住脚步。
“书翁就在里头。”他道,“你们自己进去吧。”
他说完,也不等他们回答,转身,下了楼。
林宇在门前,站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
屋里,亮着一盏灯。
一个老人,坐在案前,正在翻着一卷书。
听见门响,老人头也没抬。
“来了。”他道。
“来了。”林宇道。
“坐吧。”书翁道。
四个人,在案前,坐了下来。
书翁依旧翻着书,像是那卷书里,有比眼前这四个活人,更要紧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书翁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门外那些话,”他道,“是你们自己想的?”
“是。”林宇道。
“没有一句,是我教的。”书翁道。
“没有。”林宇道。
“那你可知,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书翁道,“这座城里,有多少双眼睛,正看着你?”
林宇沉默了一瞬。
“知道。”他道。
“知道,还敢说?”书翁道。
“正因为知道,才要说。”林宇道,“我若连说都不敢说,那邪宗,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书翁翻书的手,又顿了一下。
“你们可知,”他缓缓道,“插手千年正邪局,要付出什么代价?”
没有人立刻回答。
陈风看向林宇。叶婉也看向林宇。
“我先说。”陈风第一个开口。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林宇身侧。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他道,“我学的那点本事,也治不了什么大场面。”
“可我这些年,见过太多次,有人死在阴物手里。”
“我救不了他们。”
“可至少,我想试试,能不能,让这种事,少发生一回。”
“你想试,就去试。”书翁道,“这跟古阁,有什么关系?”
“因为,光凭我,试不动。”陈风道,“我得,找个能教我的人。”
“我叶婉,没读过什么书。”叶婉也开口了,“可我这双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东西,从前,我只想躲。”
“可林宇让我知道,躲,是躲不掉的。”
“它们,早晚会找上门。”
“我不想,一直躲到死。”
苏雨桐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腰间那柄药铲,取了下来,轻轻放在桌上。
药铲的刃口,已经缺了一个角。
那是,不知道多少次,撬开阴土,留下的。
“我这一生,”她道,“都在跟‘土’打交道。”
“土里埋着的东西,我见过不少。”
“我从来没有,怕过它们。”
“我只是,一直没找到,该把它们,重新埋回去的地方。”
她说得很淡。
可那话里的分量,却比门外那一整个白天,都要重。
屋里,又安静下来。
书翁的目光,从陈风,移到叶婉,又移到苏雨桐,最后,落回林宇身上。
林宇缓缓站起身,朝书翁,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只知,”他道,“有些事,总有人要做。”
“做的人,未必能活到,看见结果那天。”
“可要是没有人做,那结果,就永远不会来。”
书翁翻书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宇。
那目光,落在林宇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好一句‘总有人要做’。”书翁道。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道,“要做的这个人,会死。”
“会死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碑,没有坟,连个记着他的人,都没有。”
“想过。”林宇道。
“想过,还做?”书翁道。
“正因为想过,才更要做。”林宇道。
“为什么?”书翁问。
“因为,”林宇道,“我见过,被他们炼进阴物里的人,是怎么死的。”
“死之前,连喊,都喊不出来。”
“我要是,因为怕死,就装作没看见。”
“那我一辈子,都得听着那声音。”
“死,不可怕。”他道,“可怕的是,明明看见了,却装着没看见。”
书翁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那卷,翻到一半的书。
过了很久,很久。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从你进门起,它就在,悄悄地,跟我这满阁的书,说话。”
林宇的指尖,微微一动。
“是吗。”他道。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书翁问。
“知道。”林宇道,“它叫阴咒。有人,把它种在了我身上。”
“种了多久了?”书翁问。
“不知道。”林宇道,“也许是,从我出生那天起。”
书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得更久了。
“你就不怕,它是冲着你来的?”他道。
“怕。”林宇道,“可我更怕,我不知道它是冲着我来的。”
“至少现在,”他道,“我知道,我站在哪儿。”
“也知道了,该往哪儿走。”
屋里,又安静下来。
书翁缓缓合上了那卷书。
“今日,你们先住下。”他道。
“古阁不留外人,已经很多年了。”
“可既然,你们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顿了顿,“留一夜,也无妨。”
“明日,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陈风问。
“明天,你们就知道了。”书翁道。
他站起身,把灯,往案边挪了挪。
“后头,有厢房。”他道,“去吧。”
四个人,起身,正要告退。
“林宇。”书翁忽然唤住他。
林宇停住脚步,回头。
书翁坐在灯下,那张脸,半明半暗。
“你方才说,你知道了,自己站在哪儿。”他道。
“可你知不知道,”他道,“你站着的这个地方,很多年,都没有人,站上来了?”
林宇没有回答。
他看了书翁一眼,转身,走出门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厢房在阁子后头。
屋里,陈风已经把灯点上了。
“他留咱们住下,算是,认了?”陈风问。
“算。”林宇道。
“那他说的‘东西’,是什么?”叶婉问。
“不知道。”林宇道,“明天,就知道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里,藏书阁的轮廓,黑沉沉的,压在半边天上。
阁子的灯,还亮着。
书翁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到了门口,才缓缓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卷,重新打开的书。
书页上,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