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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传典授图,古墟三迹

    书翁说的那间屋子,在藏真阁的最深处。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书架,穿过那扇,困住过几十个人的石门,再往里去,是一条,极窄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扇,没有锁的门。

    门上,连一把钥匙孔,都没有。

    可书翁走到门前,只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那扇门,便自己,开了。

    屋里,很暗。

    只有一扇,极小的天窗,漏进一线光。

    光,正好,落在一只,半人高的樟木箱上。

    那箱子,不知道放了多少年,木料,都泛着一种,深沉的旧色。

    书翁走到箱子前,弯腰,没有开锁。

    他只是在箱子盖上,按了一下。

    箱盖,便自己,弹开了一道缝。

    一股,极淡的,檀木混着旧纸的气息,从缝里,涌了出来。

    “这里面,”书翁道,“是古阁,传了数百年的东西。”

    “四卷书,一份图。”

    “每一卷,都是历代先人,一笔一笔,抄下来的。”

    他说着,从箱子里,捧出第一卷。

    那卷书,封皮是深青色的。

    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五个字——

    《镇墟祀法全录》。

    “这一卷,”书翁道,“记的,是正统的镇墟祀法。”

    “从起坛,到结阵,从每一道祀纹的走向,到每一句祝词的念法,都在里头。”

    “你们在邪宗据点里,见过的那套东西,是邪宗从正道偷了去,又自己长歪的。”

    “这一卷,”他把书,递到林宇面前,“才是,原来的那一棵树的模样。”

    林宇伸手,接过那卷书。

    指尖,触到那泛黄的封皮时。

    他体内的阴咒,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认出了什么。

    又像是,在跟这卷书,打招呼。

    “它认得这卷书。”书翁道,像是看见了什么。

    “嗯。”林宇道。

    “那就对了。”书翁道,“邪宗那些祀法,就是照着这卷书,一个字一个字,改出来的。”

    “它认得,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从那上头,长出来的东西。”

    书翁说着,又转身,从箱子里,捧出第二卷。

    这一卷,封皮是,极淡的灰色。

    写着——《安魂解咒要旨》。

    “这一卷,”书翁道,“记的,是解咒的路数。”

    “安魂,镇煞,化戾,解缚……”

    “古阁历代,替人解过多少咒,都记在里头。”

    “你们里头的叶姑娘,”书翁抬眼,看向叶婉,“那双眼睛,若是有朝一日,要往下摘,怕是要,从这一卷里,找法子。”

    叶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摘?”她道,“我这双眼睛……还能,摘下来?”

    “能。”书翁道,“种下去的东西,总有,能取出来的一天。”

    “只是,”他顿了顿,“取出来的那天,是福是祸,要看,取的人,用什么法子取。”

    他没有,再往下说。

    他转过身,捧出第三卷。

    这一卷的封皮,是暗红色的。

    像是,浸过血,又晾干了。

    写着——《上古墟脉考》。

    “这一卷,”书翁道,“记的,是墟气的来处。”

    “墟气,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天地之间,有多少条墟脉,每一条,又是怎么,动的。”

    “邪宗,是顺着墟脉,建的据点。”

    “你们要想,摸到邪宗总坛的门,”书翁道,“就得,先看得懂,这张图。”

    “这一卷,”他把书,放到苏雨桐手里,“你拿。”

    “你懂药理,识土性,看这一卷,比旁人,省力。”

    苏雨桐接过那卷书,没有立刻翻开。

    她低头,看着那暗红的封皮。

    “这一卷,”她道,“是不是,记着,那些,被墟气,榨干了的地方?”

    书翁沉默了一瞬。

    “是。”他道。

    “那些地方,”苏雨桐道,“还有办法,救回来吗?”

    书翁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道:“你读完了,自己,就知道了。”

    他捧出最后一卷。

    这一卷,封皮,是极旧的青灰色,四角,都磨得起了毛。

    写着——《正邪祀道辨》。

    “这一卷,”书翁道,“记的,是正,跟邪,到底,差在哪儿。”

    “一字之差,一念之差,一线之差。”

    “这一卷,”他把书,放到陈风面前,“你拿。”

    “你这个人,爱较真,爱刨根问底。”

    “正好,这本书,就是让人,刨根问底的。”

    陈风接过书,随手,翻了两页。

    “怪了,”他道,“这里头,怎么,还记着,邪宗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因为,”书翁道,“要辨出正邪,就得,先认得出,邪的,长什么样。”

    “认不出来,”他道,“就只会,把正,当成邪。”

    陈风合上书,没有再说话。

    书翁转过身,从箱底,又取出一份东西。

    那是一张,叠得极齐整的,泛黄的绢。

    他把它,在案上,慢慢,展开。

    那是一张,古地图。

    图上,山川河流,都用极细的墨线,勾了出来。

    最醒目的,是图上,用朱砂,点了三处。

    一处在,城西,极远的地方,画着一座,被密林围住的村落,旁边,写着四个小字——千年无人。

    一处在,城东,靠海的地方,画着一道,蜿蜒的潮线,旁边,写着——滨海潮汐古墟。

    还有一处在,城的正下方,画着一道,极深的地脉,旁边,写着——老城地下镇墟地宫。

    “这三处,”书翁指着那三处朱砂点,“是临海境内,上古时期,正统祀道,留下的遗迹。”

    “千年无人古村,”他道,“是上古祀道,第一代祖师,清墟的地方。”

    “滨海潮汐古墟,”他道,“是历代先人,借潮汐之力,镇墟的所在。”

    “老城地下镇墟地宫,”他道,“是古阁,最早的根基。地宫里头,压着的,是古阁建起来,要镇的那件东西。”

    他顿了顿。

    “这三处,”他道,“里头,都有,比古阁藏得更深的传承。”

    “也都有,”他道,“能克制邪宗的,正统祀器。”

    “那件东西,”陈风问,“是什么?”

    “没人说得清。”书翁道。

    “只知道,古阁建起来的那一天,它就已经,在地底了。”

    “先人们,不是想镇它,”他道,“是不得不,镇它。”

    “那三百年里,”书翁道,“古阁换过,多少代守阁人。”

    “每一代,都知道,自己守着的,是古阁这座楼。”

    “可只有,守阁人自己,”他道,“才知道,自己真正守着的,是地底那扇门。”

    “门里头,”他道,“压着的东西,要是,放出来……”

    他没有说完。

    可屋里,那一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扫过檐角的声音。

    “邪宗,”苏雨桐道,“想拿的,就是,门里头的东西?”

    书翁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皮,看着案上那张,泛黄的图。

    “是。”他道。

    “所以,”她道,“他们,才一直,盯着这座城,不走。”

    书翁沉默了一瞬。

    “这些年,”他道,“邪宗,在这座城里,下的工夫,比在别处,都深。”

    “城北的血奴,城东的当铺,城西的废院……”

    “每一处,都挨着,一条地脉。”

    “他们,图的,”他道,“从来,不只是,那几条人命。”

    “他们图的,”他道,“是这座城,地底下的,那扇门。”

    “也是,”林宇忽然道,“所以,我才会,被他们,养着。”

    书翁没有说话。

    “他们,需要一个,”林宇道,“能打开那扇门,又能,从门里头,活着出来的人。”

    “这样的人,”他道,“一百个,一千个,也未必,有一个。”

    “所以他们,”他道,“一听说,有命格里带着墟引纹的人,就,绝不肯放手。”

    “这就是,那位长老,”他道,“千里迢迢,赶到临海来的,原因。”

    屋里,又安静了很久。

    “所以,”陈风道,“咱们,得更快。”

    “那长老,”他道,“不会,一直,等在城外。”

    “他迟早,”他道,“会摸到,古阁门口来。”

    林宇的目光,落在那张古图上,落在,那三处,朱砂点出来的地方。

    “这三处,”他道,“哪一处,是空的?”

    书翁抬眼,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林宇道,“邪宗,能顺着墟脉,建据点。”

    “这三处,都是墟气最重的地方。”

    “邪宗,不可能,放着它们,不管。”

    “除非,”他道,“他们,已经,搬空了。”

    书翁看着他,眼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得很准。”他道。

    “千年无人古村,”他道,“早些年,邪宗,已经,去过了。”

    “他们,把能搬的,都搬走了。”

    “只留下,一座,空村,和满村,搬不走的怨。”

    “滨海潮汐古墟,”他道,“邪宗,进不去。”

    “那地方,靠潮汐,吃饭。潮起,路通,潮落,路断。”

    “邪宗,摸不清那潮的脾气,进去,也是,送死。”

    “唯有,老城地下,镇墟地宫……”

    书翁说到这里,停了。

    “地宫怎么了?”陈风问。

    “地宫,”书翁道,“古阁,封了它,快三百年了。”

    “封它的钥匙,一直,都在古阁手里。”

    “邪宗,一直,都在找那把钥匙。”

    “他们,找了一辈子,”书翁道,“也没找到。”

    “那钥匙,”林宇道,“在哪儿?”

    书翁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那只樟木箱前。

    弯腰,从箱底,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

    那铁盒子,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把它,放在案上。

    没有开。

    “钥匙,”他道,“就在这儿。”

    “可它,不能,现在就给你们。”

    “为什么?”陈风问。

    “因为,”书翁道,“你们,还没到时候。”

    “地宫,不是给新手,练手的地方。”

    “地宫里头压着的那件东西,”他道,“是古阁,用三代人的命,才镇住的。”

    “你们要是不掂清楚自己的斤两,就闯进去……”

    “那地宫,就是你们的,坟。”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我们,”苏雨桐道,“要去哪儿?”

    “滨海潮汐古墟。”书翁道。

    “那儿,邪宗进不去,是最干净的。”

    “那儿,”他道,“也最适合,你们眼下,要去的地方。”

    “你们带着这四卷书,”他道,“先去,把潮汐古墟,走一遍。”

    “等你们,从那儿,活着回来,”他道,“我再告诉你们,地宫的事。”

    “那钥匙,”他道,“也到时候,给你们了。”

    书翁说着,把那只铁盒子,从案上,拿起来。

    重新,放回箱底。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四个人。

    “这四卷书,”他道,“传出去,既能救人,也能,引祸。”

    “救人的时候,”他道,“你们是好人。”

    “可要是,”他道,“它们,落进邪道的手里……”

    “你们,就是,把刀,递给杀人的那个人的,帮凶。”

    他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务必慎用。”

    “莫让,正统法门,”他道,“落入,邪道之手。”

    这句话,书翁说得很慢。

    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很深的旧事里,捞出来的。

    四个人,都安静地,听着。

    没有人,去接那句话。

    可四个人,都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明日起,”书翁道,“你们,就留在偏院。”

    “先把这四卷书,读完。”

    “读懂了,再动身。”

    “书读不透,人走出去,”他道,“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他说完,也不再多留。

    把那盏灯,提起来。

    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下四个人,和案上,那四卷书,那一张图。

    “那我,”陈风第一个开口,“先啃这本《正邪祀道辨》。”

    “我读《上古墟脉考》。”苏雨桐道。

    “《安魂解咒要旨》,”叶婉道,“我拿。”

    她说着,抬手,把那卷淡灰色的书,抱进怀里。

    像是,抱着一样,很要紧的东西。

    “《镇墟祀法全录》,”林宇道,“我的。”

    他伸手,把那卷深青色的书,从案上,拿起来。

    “那咱们,”陈风道,“什么时候,去潮汐古墟?”

    “读完了,”林宇道,“就走。”

    “读不完呢?”陈风问。

    “读不完,”林宇道,“就说明,咱们,还配不上,那地方。”

    “那就,接着读。”

    他说着,已经,翻开那卷书的第一页。

    陈风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嘀咕了一句。

    “这位爷,”他道,“还真是,说干就干。”

    “你也不差。”苏雨桐道。

    “那是。”陈风咧嘴一笑。

    他也在案边,坐了下来。

    翻开,那卷青灰色的书。

    那书的第一页,就写着,一句,用朱砂,描出来的话。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陈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话,”他道,“写在这儿,是给谁看的?”

    没有人回答他。

    他低头,接着,往下翻。

    偏院里,从那一夜起,就多了一盏,整夜,亮着的灯。

    灯下,是四个人,各自,抱着各自那卷书。

    林宇读《镇墟祀法全录》,读到“起坛”一章时,指尖,不自觉地,在案上,比划起来。

    他画的那道线,跟书上,一模一样。

    陈风读《正邪祀道辨》,越读,眉头,越紧。

    “原来,邪宗那套东西,”他低声道,“是把正的,反过来,拧着用。”

    “正的要,活人的愿。”

    “邪的,”他道,“要,活人的命。”

    叶婉读《安魂解咒要旨》,读到“惧瞳”一节时,忽然,停了下来。

    书上写着,这世上,有一种人,生下来,就长着一双,能看见墟气的眼睛。

    “这种人,”书里写道,“天生,是镇墟的料。”

    “可也是,”书里又写道,“天生,要背着,旁人背不起的东西。”

    叶婉的指尖,抚过那行字。

    她没有说话。

    苏雨桐读《上古墟脉考》,读到“墟脉枯竭之地”一章时,手,微微,顿住了。

    书上写着:墟脉枯竭的地方,土地,会先死。

    然后,是水。

    然后,是庄稼。

    最后,是,住在那儿的人。

    她想起,她这些年,见过的,那些,挖不出水,也种不活庄稼的地方。

    她想起,那些,被她,一铲子一铲子,埋回去的土。

    原来,她埋的,从来,都不是土。

    偏院里的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那一夜,谁也没有,先合上手里的书。

    陈风读到半夜,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原来是这样!”他压着嗓子道,“邪宗那道‘养墟’的阵,就是照这本书里的‘聚灵’阵,改的!”

    “改了哪儿?”苏雨桐没有抬头,问了一句。

    “把‘聚’改成‘吸’。”陈风道,“正道的阵,是,替天聚气,气聚够了,还天地一个清朗。”

    “邪道的阵,”他道,“是,把活人当柴,吸干了,喂给阵里那东西。”

    “一字之差,”他道,“就差了,一条人命。”

    他合上书,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书翁说,这本《正邪祀道辨》,要我们,分得清,正,跟邪。”

    “可我现在觉得,”他道,“有时候,邪的,就披着正的,皮。”

    “那就,”林宇的声音,从灯影里,传来,“把皮,扒下来。”

    陈风愣了一下。

    “说得对。”他道,“扒下来,看看底下,是什么。”

    他说完,又低头,翻起书来。

    灯花,跳了一下。

    偏院里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林宇,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案上,那张古图,还摊开着。

    图上,三处朱砂点,在晨光里,像是,三粒,还没有熄灭的火星。

    他伸出手,指尖,先落在,城西那座,千年无人古村上。

    又移开。

    落在,城东那道,蜿蜒的潮线上。

    “滨海潮汐古墟。”他低声道。

    “书翁说,那儿,是最干净的。”

    “可最干净的,”他道,“也未必,就是,最安全的。”

    “潮起,路通。潮落,路断。”

    “要是,在潮落的时候,被困在里头……”

    他没有,往下说。

    他忽然,想起,叶婉说过的那句话。

    城南荒地底下,那只,大睁着的眼睛。

    “它一睁眼,我就看见了。”

    那东西,在等什么?

    等他们,离开这座城?

    还是,等他们,自己,送上门去?

    林宇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待得越久,那位长老,摸到古阁门口的日子,就越近。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卷,翻到一半的《镇墟祀法全录》。

    “再给我几日。”他道。

    “几日后,”他道,“咱们,就往东走。”

    窗外,第一缕晨光,从偏院的墙头,落了下来。

    落在那张古图上。

    落在,那道,蜿蜒的潮线上。

    像是,在应他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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