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
刘大富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看系统面板。
那块半透明的淡蓝色面板安安静静地悬浮在眼前,上面的数字已经定格,不再跳动。
他定睛看去——
【宿主:刘大富】
【当前民望:声名狼藉(-8725)】
从昨天入睡前的-9832,到现在的-8725。
涨了一千一百多点。
他心里清楚,这一千多点声望,是靠胡德茂那颗脑袋换来的。
至于他刘大富这个人——
信不信?认不认?还不好说。
一道案子,一次升堂,还不足以让那些被欺压了多年的百姓相信,这个狗官真的变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翻身坐起来,兰儿已经端着温水进来了。
洗漱,梳头,换上官袍。
一切收拾停当,刘大富坐在桌前,就着那碟咸菜喝了碗粥,搁下碗,起身往外走。
兰儿在身后问:“老爷,您去哪儿?”
“前衙。”
兰儿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说什么,刘大富已经穿过二门,绕过影壁,往大堂方向去了。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青砖甬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昨天这个时候,他走进这座大堂,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赵虎一个人倚在廊柱上打哈欠。
今天——
不一样了。
他穿过甬道,路过六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声。
户房的王典吏已经到了,正坐在桌前翻着一本旧账册,翻了两页又合上,搁到一边,再拿一本,再翻两页,再合上。翻得认真极了,认真到一页都没看进去。
刑房的郑典吏也到了,铺了一张纸在桌上,笔尖蘸饱了墨,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半天,像是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问题,可那张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兵房的吴典吏更干脆,人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手里捧着一本《大雍律例》,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他穿过二堂,走进自己的签押房,在桌前坐下来。
赵虎端着茶进来,搁在桌上,垂手站在一旁。
刘大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问:
“县丞和主簿来了吗?”
“回大人,都来了。”
赵虎答道。
“县丞张大人、主簿孙大人、县尉赵大人,还有六房的典吏们,今儿个一个不落,全到了。”
刘大富笑了一下。
看来为了保命,大家都装得很好。
昨天那番话,到底是进了耳朵的。
他搁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让他们过来,本官有事与诸位商议。”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县丞张怀仁走在最前头,主簿孙敬修和县尉跟在后面,三人进门便拱手躬身:“给大人问安。””
六房的典吏们鱼贯而入,齐齐拱手:“卑职给大人请安。”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受了这一圈礼,抬了抬下巴。
“都坐吧。”
签押房不算宽敞,几张椅子摆下来,坐得满满当当。
刘大富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
“各位,对昨天的案子,有什么看法?”
话音刚落,张怀仁便欠了欠身,脸上堆满了笑:
“大人这一案,实在是高!”
众人连声附和:
“大人英明!”
“这一案办得漂亮!”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一片马屁声,面上不动声色。
等众人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各位,但是这个远远不够啊。”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几分。
“时间紧迫,咱们得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最快地把形象挽回来。”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怀仁敛了笑意,率先开口:“大人说的是,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刘大富打断他。
“有什么说什么,越快越好。”
“这三个月不做出点事情来,后果昨天已经跟大家说了。”
此言一出,签押房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装清官,他们认了。
可怎么装?
装到什么程度?
从哪里开始装?
这些都是问题。
刘大富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户房王典吏身上。
“王典吏,你先说。你们户房管着钱粮赋税,这事儿绕不过你。”
王典吏微微一怔,没想到大人第一个点自己的名。
他往前欠了欠身,斟酌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
“大人,卑职有个想法。”
他停了一下像是还在犹豫。
“这些年,县里在正税之外,加了不少杂项——公使钱、耗饷、杂支摊派,名目多得很。百姓骂这些久矣。”
他抬起眼皮,飞快地觑了刘大富一眼,又垂下去。
“要不……咱们先免一两项?也不全免,就免个最招骂的,先把姿态做出来。”
说完,他缩了缩脖子,等着刘大富的反应。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现在什么时候了?还盯着那一点钱?”
“全免了。”
王典吏一愣,抬头看向刘大富,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人,全——”
刘大富重复了一遍。
“全免了。”
“正税之外,所有的杂项,一概免收。从今天开始,谁敢再向百姓多收一文钱,本官砍了他的脑袋。”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大不了等钦差走了,咱们再收回来。”
刘大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
王典吏愣了片刻,随即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
“大人英明!卑职明白了!”
众人纷纷点头,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还是大人想得通透。”
“先放一放,等风头过了再说,高明。”
“对对对,又不是真免了,就是做做样子嘛。”
县丞张怀仁坐在一旁,摸着下巴,心里暗暗佩服。
这位爷平日里看着不学无术,真到了节骨眼上,脑子倒是转得快。
他清了清嗓子,跟着附和道:
“大人英明。户房那边,下官会盯着,保证一颗粮都不多收。”
刘大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下一个,谁来说?”
话音落下,众人踊跃起来,不像方才那样推来让去。
刑房的郑典吏抢了个先,往前欠身:
“大人,卑职管着刑名诉讼。这些年县里积了不少案子,有的拖了几个月,有的拖了一两年,还有几桩判错了的。”
“要不,把这些积案翻出来,重新审一审?该判的判,该放的放,该赔的赔。百姓看在眼里,自然会说我们的好话。”
工房的陈典吏跟着开口:“大人,县里的路桥年久失修,尤其是东门外那座桥,去年塌了一半,到现在也没修。”
“百姓进出不便,骂了好几年了。要不,拨点银子修一修?也不费什么钱,关键是让百姓看见衙门在做事。”
吏房的李典吏最后一个开口:
“大人,衙门里的人……也得管管。三班衙役、六房书吏,出去办事,多少都有点吃拿卡要的毛病。”
“要不,咱们立几条规矩,约束一下?也不求他们一下子改好,至少别在这三个月里闹出民怨来。”
刘大富看着踊跃发言的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很好。就这么办。”
他声音放缓了几分,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各位,让我们同心协力,度过这个难关。”
“以后,少不了各位的好处。”
众人齐齐欠身,拱手行礼。
“谨遵大人吩咐!”
刘大富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去把刚才说的事情认真办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底下的人,谁要是阳奉阴违,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被这句话钉在了脸上,一个个点头如捣蒜:
“大人放心!”
“下官一定盯紧!”
“卑职绝不敢马虎!”
刘大富不再说话,垂下眼喝茶。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杂沓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刘大富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