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皇帝的丧钟在雨中敲响,一声、两声、三声,沉闷的铜音碾过重重宫阙,传遍整座皇城。
钟声惊起檐角栖息的雨燕,黑压压一片掠入灰蒙蒙的天幕,像一道被撕裂的裂口。
宫人们在雨中奔走,白幡一夜间挂满了宫墙。
朱红的宫柱裹上素缟,金黄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得惨淡发白。
整座皇宫仿佛在一夜之间褪了色,从富丽堂皇跌入一片茫茫的苍白。
赵景乾在灵前守了整整一夜。
天将明时,雨停了。
礼部尚书跪行到太子身侧,叩首三遍,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百官已在太和殿前候了两个时辰,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殿下……移驾太和殿,柩前即位。"
赵景乾的手指动了动,沉默了片刻,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一步步迈出灵堂,迈过门槛,踏在雨后潮湿的汉白玉地面上。
他走到太和殿前,百官跪伏在地,黑压压一片,从殿内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下,没有人敢抬头。
赵景乾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望着底下那一片匍匐的身影,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那句话——
"等你做到朕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太和殿。
柩前即位的大典肃穆而简短。
大行皇帝的遗诏在百官面前宣读,字句沉重如山。
赵景乾换上明黄色的龙袍,接过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冰凉的白玉贴在他掌心里,冷得像父皇临终时那只手。
礼官高唱:"新帝登基——"
百官叩拜,山呼万岁。
那声音从太和殿内一层层传出去,传到殿外,传到广场,传到皇城根下,传到大雍的每一寸土地将要听见的地方。
赵景乾坐在那张宽大得近乎空旷的龙椅上,目光从百官的头顶上缓缓掠过,最后停在大殿门外那片雨后初晴的天空上。
父皇的帝王心术,他听进去了。
可未来的路怎么走,得由他自己说了算。
"众卿平身。"
他开口,声音清朗而沉稳。
百官起身,垂首肃立,等着新帝的第一道旨意。
赵景乾的目光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百官最前列的那个人身上——当朝宰相,徐广昌。
此人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穿着一身素服跪在最前面,姿态恭顺卑微,从大典开始到此刻,连头都没有抬过一下。
可赵景乾知道,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是大雍朝最有钱的人。
赵景乾这几年来暗中搜罗的罪证,光关于徐广昌一人的,便摞了满满三大箱。
这就是先帝留给他的财富。
"传朕旨意——"
百官屏息。
"大行皇帝丧仪,依制举行,着礼部全权督办。举国服丧二十七日,期间百官照常理事,但有懈怠者,以不敬先帝论处。"
礼部尚书出班跪倒:"臣,遵旨。"
赵景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说了句"退朝",便起身离了龙椅。
百官跪伏送驾。
赵景乾在内侍随侍下缓步踱出太和殿,转而入了东侧一座僻静的偏殿。
殿门合拢的瞬间,外头的肃穆便尽数隔断。
殿内,早已有几位心腹重臣等候多时。
授业恩师、太子太傅苏文渊,吏部属官陆名,镇抚司统领,三人分序而立,垂首静候。
此后又列几人,皆是昔日东宫旧人,如今尽数擢升为天子近臣——詹事府少詹事徐昭,兵部职方司郎中何崇亦在殿中。
诸人虽官职高低各异,眉眼间却俱是一般的沉凝端肃。
赵景乾入了御座,方才朝堂上那副温和平易的容色便尽数敛去:
“先帝御宇数十载,纵容朝野上下层层盘剥,府库空虚,民间积怨已深。”
“如今先皇方才宾天,国孝未除,朕初登大宝,位基未稳。此时若在朝堂上大兴刀兵,大肆清算,旁人只会诟病朕苛待先帝旧臣,动摇朝堂根基。”
他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诸人。
“故而,朕意暂不动手。且容这帮蠹虫再安生几日——不露半点风声,不显丝毫神色,任他们照旧逍遥自在。只等二十七日国孝尽数完结,丧仪一落,便是收网之时。”
稍顿,他语调一转,分付分明:
“老师,暗中联络朝中清正敢言之臣,将各官历年劣迹、贪墨账目、结党情状一一梳理归册,密档封存,不得丝毫外泄。”
目光继而移向镇抚司统领:“你麾下人马,暗中盯紧徐广昌一党,行踪往来,交接勾连,务必悉数掌握。但记着:只盯不碰,不露痕迹,绝不许打草惊蛇。”
诸人听毕,齐齐躬身拱手,低声齐应:“臣等谨遵陛下密令,定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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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县,赵家村。
周桂英擦了擦眼角的湿意,缓缓同周厚德细说这两年清源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手上不停择着青菜,语调平缓安稳,一桩桩旧事娓娓道来,字字都透着踏实的心安。
先说起当年胡人围城那一夜,城门紧闭,全县青壮尽数登城御敌,县令刘大富一身甲胄立在城头最前方,自始至终半步未退,硬生生守住了整座清源。
击退胡人之后,城中不少富户弃产逃亡,留下大片空置良田,刘大人尽数收归县衙,按人头分给村里无地农户。
她家分到三亩坡地,再加上原本自家那几亩薄田,手里一下子攥了七八亩熟地。
后来县衙又派农师下乡,手把手教百姓栽种红薯,此物耐旱易活,扦插便能生根,秋收之时收成惊人,地窖堆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空隙都难寻。
周厚德端着茶碗搁在掌心,半晌未曾抿一口,越听眉头锁得越紧,迟疑开口:
“你说的这位刘大人,便是早前传闻半年懒得上堂理事的刘大富?”
桂英轻轻点头:
“正是他。”
周厚德沉默许久,低声喃喃:
“从前那般散漫一人,如今竟能做到这般地步……”
“人总归是会变的。”
桂英淡淡应了一句。
周厚德无言,将茶碗轻搁石桌上,目光落在枣树树荫铺满的地面,静了半晌才想起发问:
“赵老四呢,怎么不见人影?”
桂英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去乡勇校场了。如今他是预备乡勇的小队长,隔几日便要到场操练半日。他常说,练好身手,若是再有胡人来犯,自己也能登城守城护着村里老小。”
说罢她拍干净掌心菜屑,转身就要往灶房走:
“哥你先坐着歇,我去给你备午饭。”
周厚德独自坐在枣树下,望着院里崭新瓦房、鸡圈瓜架,心中五味杂陈,又出声追问:
“对了,怎么也不见孩子踪影?”
桂英刚弯腰在灶房门口抱柴,头也没回地应声:
“去义学念书了。刘大人在城外开设义学,不收半分束脩,还管一顿晌午饭,村里七岁往上的孩童都能入学,先生日日教认字、学算数。”
她抱着柴直起身,眉眼间藏不住发自内心的欢喜:
“搁从前哪里敢妄想这般光景?当年只求全家能混个温饱便知足,如今孩子反倒比我们大人还要忙碌充实。”
周厚德收回望向灶房的视线,抬眼看向头顶层层叠叠的枣树叶,清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短短两年,清源县就已改天换地,苦熬半生的小妹,总算真正过上安稳不愁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