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年听罢,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朝着河边走去。
这账一笔一笔的都记着!
走了几分钟的功夫,就有一股子凉风吹来,掺杂着水草和烂泥的腥气。
老爹留给前身的院子,被许茂财一家占着,那只能住在河边的旧屋。
出门走个五六百米,就是赖以为生的浔水河。
这浔水河本是靖江的支流,下游流经江门县境内,宽处有一百二三十米,窄处也有七八十米。
一条大河,养活了两岸十来个村庄,上百家的渔户。
许长年所在的清河村也是如此。
这里以前是浔水河的一处渡口,后来人来人往多了,渐渐有人聚集,就形成了村落。
村民多数还是以耕地为主。
少部分人是半耕半渔,忙时耕作,闲时捕鱼。
像许长年这种纯渔户,还是很少的,也不过十来家左右。
但凡是有别的活路,都不愿意当渔夫,这鱼哪里是好捕的!
前身那是没办法,田地都被人占了,只能靠着捕鱼维持生计,可
“呦,许傻子来辣,听说你二叔给你讨了个媳妇?”
“这不在家搂着媳妇,还下河捕鱼?”
刚到清河村的码头附近,就有人认出来了,开口嘲讽两句。
许长年定睛一看,这人一脸的麻子,躺在码头边上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
思索片刻,许长年这才回忆起来,这个人是清河村的鱼头,也是村长的儿子。
名字叫什么没印象,但外号叫黑麻子。
顾名思义,长得又黑还一脸麻子!
至于什么是鱼头?
其实说白了,就是渔霸手底下,负责收保护费的狗腿子。
浔水河绵延数十里地,每年的渔税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可怎么收渔税却是个麻烦事。
县衙哪里有足够的人手和精力,天天在河边盯着渔夫捕鱼。
于是就把收渔税的事情,外包给了当地的渔霸,让他们负责盯着渔夫收钱。
只要每年上缴足够的税收,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再给衙门孝敬一番即可。
至于怎么收税,收多少,虽然朝廷有明文规定……
但更多的时候,收多少渔税,就渔霸们自己看着办了。
总不能给白忙活吧,给驴干活还要喂草呢。
所以说,这些渔霸鱼头渔税收的狠些,捞些油水,上面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在江门县这块地界,最有名的渔霸就是刘三爷,听说还跟县尉拜过把子。
黑麻子就是刘三爷手下的鱼头,专门在清河村收缴渔税。
“又傻啦,发什么呆呢?”
“要捕鱼还是老规矩,交四成鱼获,或者三十文!”
“麻溜的……不干就滚,别在这找抽啊!”
看见许长年站在那没说话,黑麻子斜着眼喊了两句,有些不耐烦了。
他嘴里的四成渔获,或者三十文,就是所谓的“渔税”了!
第一种直接给钱,这没什么好说的,想要下河捕鱼,按照刘三爷定的规矩就是一天三十文!
但渔民没有钱怎么办?
那就用渔获折算,把每天打渔收获的四成交出来,冲抵鱼税!
两者二选其一。
码头上,另一位渔夫陈二河见状,上前笑着打个圆场:
“麻爷,你跟许傻子计较什么,他这脑子一直不好用。”
黑麻子冷哼一声,说道:“少管闲事,姓陈的,你也给我小心着!”
“这都十几天了,天天都捞不到二十斤,拿着麻爷的船遛弯呢?”
“再这么下去,你先赔我条新船!”
陈二河赶紧弯腰低头,赔着笑脸说道:“麻爷您多宽容……这六月是淡季,渔获本就不多……”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的鱼还都不好捞!”
“你看看,我也想多捞鱼不是,可实在是没办法……”
“咱们清河村,可全都仗着您麻爷罩着,刘三爷都得依仗您!”
听了几句彩虹屁,黑麻子脸色缓和不少,但还是说道:“明天给我家送一斤肉,半斤盐,记住没?”
陈二河脸上一阵难堪,但还是点头说知道了。
“麻爷,我今天就交钱吧。”
这个时候,许长年也反应过来了,对着黑麻子说道。
“嗯……要交钱?”
“你可别拿麻爷开玩笑!”
许长年说完,黑麻子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呢,随后就瞪向许长年。
这许傻子,是真傻了啊?
边上的陈二河听了,赶紧冲着许长年摇摇头,你傻啊你,现在又不是春秋旺季,交钱那不纯亏嘛!
“对,今天我交钱。”
“但我今天身上没带着,那三十文钱,您就先记着,我回头多给您十文!”
许长年继续说道。
陈二河想拉住许长年,可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叹口气。
刚才已经惹到黑麻子了,再继续插嘴,又得赔钱!
“成啊,你愿意交钱,麻爷我巴不得呢。”
“账我给你记上,干你的活去吧。”
黑麻子听了许长年的话,忽然乐呵起来了。
他当然是无所谓了,许长年愿意交钱,那他肯定是赚的。
更何况还额外给十文。
也不怕许长年不给,都是清河村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说定以后,许长年就跟陈二河一起,各自上前取了渔船拖网。
这浔水河附近的渔船拖网,早就被渔霸刘三爷垄断了,想要下河,必须租他们的渔船,用他们的渔具。
这笔钱还不算在渔税之内,是每个月额外交的,用坏了还得赔。
许长年想明白之后,心里也只能感慨一句,真特么黑啊!
难怪前身勤勤恳恳干了这么多年,家里还是一穷二白,吃饭都难。
家里被许茂财一家子吸血,外面还要被渔霸鱼头盘剥……日子能好过就有鬼了!
“小许啊,你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脑子怎么这么糊涂!”
“这淡季一天能捞个十来斤的鱼虾,就算是不错的,卖到鱼行才三四十文!”
“你怎么就能想到,要给黑麻子钱呢?”
“这基本白干啊,要是捞的少,还得赔钱呢!”
陈二河凑到许长年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他跟许长年一样,都是清河村的渔夫,靠着打渔为生。
三十来岁,有个女儿,为人还算是仗义,跟许长年的前身关系还不错。
平日里经常一起打渔摆摊,要是赶上春秋季的旺季,还得互相配合拉大网。
许长年笑道:“二河叔,我这要是鱼打的多了,那肯定是交钱划算啊。”
“你啊你……唉!”
陈二河瞪着许长年,叹了两口气之后,划桨干活去了。
淡季你还想多捞鱼?你当你是河神呢!鱼自己往你船上蹦?
这许傻子就是犯病了,脑子不好用,说啥也劝不住!
许长年心里也明白,二河叔说的没错,也是为了他好。
现在是淡季,每天捕鱼的收获,也就是十来斤左右,运气顶好的能有二十斤!
卖到牙行那边,平均价格也就是三四文一斤,总计不过四五十个铜板。
如果交四成渔获,起码还赚得一些,能混口饭吃。
但选择交三十文钱,那纯属血亏。
可许长年不一样啊!
他是有金手指的!
在河神庇护的天赋加成下,渔获肯定是更多,卖出去的钱也就越多。
左右一思量,自然是交钱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