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垂眼看去。
符纸薄而柔韧，内里灵气分布均匀，确实适合承载道符。可纸张再好，能够容纳的力量也有界限。
方才布阵，阵力过盛时，还能向其他阵眼分流。这一关却须将法力与道意一同收进薄薄的符纸，笔下轻重稍有差池，便没有另外一处可以替它分担。
落笔太浅，道意无处依附，符纹画完也只是空有其形；灌入的法力太重，符纸便会先被撑裂。
更难的是，前面的符纹一旦写下，就会开始牵引灵气。后面的笔画尚未完成，已经落在纸上的力量却一直在变化，制符者必须一边行笔，一边稳住前面形成的符脉。
熟悉符法的金丹修士，若有充足材料，尚可一遍遍试画，摸清每处符纹应当承载多少力量。这里只有一张纸，连落笔以后再改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时辰内，既要参透法门，又须将纸张、符墨与自身法力之间的差别考虑进去，最后一笔成符。
没有足够深厚的符道造诣，便是看懂传承，也很难做到。
陈玄将整篇传承看过，目光在中央符胆处多停了一会儿。明暗两层符纹最后都要经过这里，起笔时留下多少余力，收尾时该送入多少法力，须在下笔之前便算清楚。
他在识海中将符纹的流转推演了一遍，随后蘸满符墨，将笔锋收拢。
这道符中所用的镇灵法理，他本就熟悉。需要适应的，是传承中特有的符脉安排。以他的仙道见识，将各处变化连起来，并不需要逐笔试错。
陈玄提笔落下。
笔尖接触符纸，一道细细的金色墨线随之延伸。太初法力沿着笔毫送入其中，尚未散开，便被他的神识引入刚刚成形的符纹。
石桌上方的灵气轻轻一动，开始向纸面靠拢。
陈玄运笔不停，手腕转过一道弧线，笔锋由宽收窄。明纹沿纸面铺开，暗纹则随着神识牵引，叠入墨迹深处。两层符脉各自接续，彼此之间留着容纳力量变化的余地。
白袍老者站在一旁，看见纸面灵光不断浮起，又被后续写下的符纹收住。陈玄落笔有快有慢，送入的法力也随笔势变化，始终没有将任何一处压满。
道纹金丹所化的法力极为凝练，只须细细一缕，便足以撑起眼下的符脉。陈玄又将神识分开，一边照看已成的符纹，一边随笔尖引入道意。
笔锋行至符胆，纸上的金光向中央汇聚，笔杆传来一阵细密震颤。
尚未写完的符脚，还不能将这股力量完全收住。
陈玄握笔的手没有晃动。他引着笔锋继续向下，让符胆中聚来的力量沿新生的纹路送出，原本微微鼓起的符纸也随之平复。
笔下只剩最后一段回勾，前后符脉即将接通，聚在纸上的灵气一同涌向符胆。
若仍按先前的分量送入法力，汇聚的力量便会超出符胆承载，整张纸都会从中央裂开。
陈玄顺势收细了送入笔尖的法力。
回勾落下，先前蓄在符脉中的力量恰好补来，将最后一处接续稳稳填满。金光沿着整张符纸转过一周，明暗两层符纹同时隐入墨迹深处。
陈玄提起符笔，将其搁回笔架。直到他的神识与法力全部撤开，纸上的道韵仍在自行流转。
“可以验符了。”他道。
白袍老者抬手，石室另一侧的圆台亮起。一道青色蛟影从台上凝出，身躯盘绕，爪下灵气翻涌，鳞片间流动的法力渐渐稳定在金丹巅峰的层次。
灵蛟抬头，一声低吼震得圆台边缘的光幕微微颤动。
陈玄取过道符，走到台外。
方才落笔时，任何一处道意衔接不稳，遇上这样的法力冲撞，符脉都会首先从那里断开。纸上看着完整的符纹，到了这里才会显出能否真正镇灵。
他抬手激发道符，将其送入试场，便断开了自身与道符的法力联系。
符纸飞入圆台上方，金色纹路从纸面垂下，向灵蛟笼去。灵蛟昂首扑起，前爪刚探入符光，爪间翻涌的灵力便被压住，身形随之一沉。
金纹沿着蛟躯接连落下。
灵蛟扭动身躯，背上的灵光一层层鼓起，试图将束住气机的符力撑开。悬在上方的符纸微微震动，符胆中的光泽随之流向各处，将受冲击的符脉重新稳住。
沉闷的撞击声在圆台内接连传开。
陈玄站在外面，没有再伸手。灵蛟每次提聚法力，镇灵符中的道意便沿金纹压下，将刚要加快的灵力运转重新镇住。它的形体依旧凝实，身躯却被拘在台中，连探向符纸的前爪也难以抬起。
符纸边缘渐渐燃起微光，封存在其中的力量正在消耗，中央符胆却一直稳定。
十息过去，灵蛟仍未挣开束缚。
白袍老者抬手收去圆台上的法力，蛟影随之消散。尚未耗尽的符光又维持片刻，才随着纸张燃尽，化作几点金芒落下。
“符道之试，通过。”
石桌上方的传承缓缓合拢，一道细小而完整的金纹从中浮现，停在陈玄面前。它与方才的镇灵符并不相同，纹路简洁，内里却蕴着深厚的符道气息。
“此关所赐，符道源纹。”白袍老者道，“炼入神识，绘符之时可借其道韵凝聚符胆，增强道意与符脉的结合。”
陈玄将神识探入其中，略作体会，便明白了这道源纹的价值。
符胆要统摄整张符中的力量，承接不稳，其他笔画再完整也无用。有这道源纹相助，他绘制道符时，便能在符胆中容纳更复杂的变化，让自己掌握的符法发挥出更大的威能。
他收拢神识，将金纹缓缓引入识海。
精纯道韵随之散开，依着他的心念逐渐凝定。陈玄没有急着催用，待神识与源纹彻底相合，才在识海中重新推演镇灵道符。
方才制符时，须将心神分往各处，逐一照看道意的衔接。此刻借源纹中的道韵凝聚符胆，几处相接的变化便稳固了许多，维持同样的符脉，所耗心神也随之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