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岁岁抿嘴一乐，眼底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在这种极其敏感的场合，祸从口出的道理她懂。
“学姐，我想去趟洗手间，你要一起吗？”
刚才王老师特意交代过，迎宾阶段告一段落后，她们有半个小时的短暂休整。
毕竟大会要开整整一天，中场休息时，她们还得负责去前厅和会议室给领导外宾端茶送水，随时待命。
“去去去，我刚才就憋着了。”李丽如蒙大赦般连连点头。
“走，咱们先去跟王老师打个招呼。”
王老师作为迎宾环节的总负责，此刻正脚不沾地地在前厅调度，随时解决各种突发状况。
两人过去轻声告了假，便顺着礼堂边缘的通道结伴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走得轻手轻脚，半点不敢乱看。
幽深的走廊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便衣保卫和持枪警卫如同生根的青松般，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过每一个走动的人影，气氛压抑而肃穆。
就在两人走到洗手间外的一处偏僻拐角时，李丽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悄悄拿胳膊肘拐了一下顾岁岁，原本因憋尿而微微紧绷的脸，瞬间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所取代。
她拼命冲前方挤眉弄眼，用眼神疯狂示意。
“顾同学，你快看那边.......”
顾岁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视线微微一凝。
只见厕所门口的立柱投下的半明半暗的阴影里，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是个典型的亚洲面孔，身高约莫一米七上下，梳着一丝不苟的偏分，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穿着一套裁剪妥帖的纯黑西装。
此刻，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低声对着面前的女同志说着什么。
而他对面的那个女人，身材苗条，身上穿着和她们如出一辙的素净蓝布褂子，显然是此次抽调来的随行学生。
只是那人正好背对着她们，看不清面容。
早上在车里，辅导员可是千叮咛万嘱咐，遇到外宾绝不许擅自接茬。
这人怎么敢私底下和外宾聊得起来了？
顾岁岁偏过头，不动声色地压低了嗓音，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嘴皮子。
“怎么了.......你认识？”
李丽把头低得快埋进胸口，唯恐被远处的保卫发现，可那双眼睛却往上翻着，死死盯住那道蓝色的背影。
“怎么不认识！看这身形我就知道是谁。”
李丽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极细。
“她叫李凤，是外语学院大四的，她爸是商业局里头的一个科室主任，也算是个干部家庭。”
“这人性子特别‘开朗’，成天跟个假小子似的，大大咧咧。
在她们外语学院，但凡是那些家庭条件优越的同学，都跟她打得火热。”
李丽撇了撇嘴，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就连咱们京大，一些家里有红底子、有背景的，也跟她关系匪浅.......尤其是那些男同学，好些都拿她当好哥们，成天称兄道弟的。”
顾岁岁闻言，漫不经心地又朝那边瞥了一眼。
不远处的两人还在交谈，李凤微微弯着腰，偶尔点头附和，姿态放得极低，甚至透着几分恭敬，乍一看倒像是在虚心请教，没觉出有什么逾矩的地方。
“那怎么了？交际能力强，这不挺好的吗？”
顾岁岁淡淡地回了一句。
“好什么好！”李丽一听，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愤地瞪圆了眼睛。
“就因为她，我同寝室一个好姐妹，从小定到大的娃娃亲都让她给搅黄了！”
随着李丽连珠炮似的低语，顾岁岁这才弄清了原委。
李丽那个好姐妹是中文系大三的，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那男生父亲是外交官，母亲也在体制内，家境殷实，考上了外语学院，刚好和李凤是同班同学。
大一的时候倒还相安无事，两人也就是正常不过的同学关系，可到了大二，画风就渐渐变了。
这个李凤，打着“好哥们”的旗号，有事没事就往人家未婚夫身边凑。
今天帮个忙，明天借本书，一口一个“兄弟”，行事虽然大大咧咧，却总在无形中挑战着人家正牌未婚妻的底线。
偏偏那男的像被灌了迷魂汤，每次出争执都无脑站在李凤那边，反而掉过头来嫌弃自己的未婚妻心胸狭隘、小肚鸡肠，不懂得什么叫纯洁的革命友谊。
“我那姐妹也不是个生来受气的软柿子，眼看那男的死性不改，只过了半年，硬是咬着牙把婚给退了！”
李丽说到这儿，鄙夷地翻了个白眼。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李凤倒好，装得跟她受了委多大屈似，反而主动跑到我姐妹面前掉眼泪解释，说她和那男的真的只是好兄弟，让人家正牌未婚妻千万别误会。”
最终，婚退了，两家多年的世交情分也彻底生分了，全拜这位“好兄弟”所赐。
听完这段跌宕起伏的陈年八卦，顾岁岁勾了勾唇角，在心底呵呵干笑了两声。
这套路她可太熟了。
一口一个好兄弟，这不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汉子茶”吗？
想当年，她上辈子在学校也吃过这种人的暗亏，硬生生把一个原本对自己有好感的男同学，给撬成了看到自己就嫌弃的黑粉！
而她当时明明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干，简直比窦娥还冤！
想到这里，顾岁岁的目光再次落向远处那个依旧在与外宾低声交谈的蓝色背影。
这种习惯在男人堆里左右逢源的人，放着会场里那么多规矩不顾，跑去跟外宾套近乎.......难道她还想跟大洋彼岸的外宾也拜个把子？
不过，跟她无关的人，顾岁岁并不想过多关注，赶紧上了厕所就回去休息。
而就在顾岁岁忙碌的时候，远在京大校园的丁静娴，因为失去了那个名额，这几天的心情都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灰暗情绪死死笼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