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不知内里纠葛,他心里却明镜一般。
方才主子身上萦绕的那缕香气,自何处沾染,天明又是从哪一处归来,他一清二楚。
可这位四郎君,偏还在此处殷殷求情,字字句句都往主子心上的刺上戳。
朴大监心头一紧,眼皮猛地跳了跳。
裴叙淡淡扬了扬眉:“你要去河州寻她,本王不拦你。只是你如今的官职,乃是本王亲手给你的。”
“你方才上任,差事尚未稳妥办妥,便要为私事告假。”
“裴彦青,这般心性,叫本王往后如何敢把要紧差事托付于你?”
他语声平缓,并无厉色,可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裴彦青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僵立原地,一时竟无言辩驳。
半响后,低身告罪。
他心里清楚郡王说得在理,也自知方才的请求太过唐突。
可昨夜他彻夜未眠,辗转难安,心底那股牵挂压不住。
不去亲眼看一看罗幼徽,他便一日寝食难安。
是以天未亮,他便赶来明正院求见。
可终究仕途大过于所有。
挺直的脊梁骨瞬间软下来。
“是晚辈思虑不周,想得浅了。晚辈今晚便收拾行囊,赶回行宫当差。”
裴叙默然,只摆了摆手,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
裴彦青退出明正院,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夜风一吹,凉意顺着衣衫钻进来。
他边走边暗自盘算,既然去不得河州,可他如今有官身,按月便有俸禄。
他可以定期捎些银钱过去,至少能让徽娘日子宽裕些。
一念及此,他立刻唤来福安,附在他耳边低声嘱咐几句。
福安连连应下。
末了,裴彦青低声叮嘱:“此事万万不可叫老爷、夫人知晓。”
“是,郎君!”
另一边,裴叙屡屡深夜外出,甚至今日直至天明方才回府,终究落入了老太君眼中。
荣安堂里,老太君用完早膳,取帕子缓缓拭过唇角。
这些日子,她只当裴叙夜出是宫中要务。
可门房回话,却说他并非自皇宫归府,而是从别处回来的。
老太君侧首看向王嬷嬷:“下月的赏花宴,可同郡王说过,叫他那日腾出空来?”
这场赏花宴用意,府中人人心知肚明,老太君是要借着宴席,为裴叙挑选郡王妃。
邺京一众名门世家,无不暗自预备,老太君也为此连日操劳。
王嬷嬷恭声回话:“早已将日子递与朴大监了。只是奴婢前去的时候,听说郡王方才从外面归来,这会儿已经进宫面圣去了。”
老太君闻言,幽亮的眸子骤然一眯。她
想起这些时日他频频夜出,常常夜半才归。
这般行径,难免引人揣测,莫非在外头养了人?
她沉声道:“去,遣人细细打听,这些日子,郡王都在何处奔走。”
“是,老太君。”
……
隔日,裴彦青收拾妥当行囊,动身返回行宫。
消息传到裴叙耳中,他神色淡淡,不见半分波澜。
半月转瞬而过。罗幼徽居于城东私宅,想要出门,必先征得裴叙应允。
一月光阴缓缓淌过,她抬眼望着枝桠上新抽的嫩翠,眼底漫起一层怅然。
这般日子,如同笼中之鸟,当真是她想要的吗?
她心底隐隐后悔。当初同裴叙定下一年之约,该说半年,甚至只说三个月才对。
三个月,足够叫一个男人新鲜感散尽,慢慢厌弃。
她万万没料到,才短短一月,却漫长得像熬过了数年。
她浑然不知,自己的画像,年岁身世,此刻已经送到了老太君的案头。
初时老太君只觉这张面孔眼熟,反复回想,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一旁的王嬷嬷看得真切,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麻,面上惊色难掩。
听见这一声微响,老太君徐徐抬眼:“你认得此人?”
王嬷嬷压着惊惶回话:“夫人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四房闹得沸沸扬扬的和离一事?”
老太君略一回想。
她本就不喜四房,早年四房手伸得太长,还是她做主,将一房人打发去了河州。
后来四房重回邺京,多十几口人原也不算什么。
可前番四房牵扯进废宁王逆产一案,当时她本动了雷霆之怒。
是裴叙从中拦下,说四房已经自行处置妥当,事情才压了下去。
听王嬷嬷这话里的意思,莫非另有隐情?
她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记得,这女子同四房有干系?”
王嬷嬷屏住气息,声音发颤:“夫人,这女子的样貌,和四房那位少夫人,生得一模一样!”
“哐当——”
茶盏脱手,热茶泼洒在衣襟上。王
嬷嬷惊呼一声,老太君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刹那间,那日四房归府,她远远瞥过一眼的那张面孔,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当初隔得远,未曾细看全貌,如今对上画像——
她指骨死死攥紧帕子,猛地抬眸,声音又急又厉:“你的意思是,叙儿竟同这个女子纠缠在一起?”
王嬷嬷心头的惊骇尚未散去。
四房少夫人,论辈分是郡王的侄媳,虽已和离出府,可身份摆在那里。
如今郡王竟将人养在城东私宅,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颤声道:“正是!夫人要不要传常来过来?他日日跟在郡王身侧,定然知晓内情!”
老太君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几乎要炸了。
四房的妇人,和大宗郡王牵扯不清,一旦外泄,裴氏这张脸面往哪里搁?
想起他夜夜外出,原是去同这女子厮混。
又想起前次她提起四房旧事,被裴叙一口拦下,如今想来,分明是他早存了心思。
一阵眩晕袭来,老太君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王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忙连声唤人,慌张地取参片压在舌苔下。
老太君摆了摆手,没接参茶,缓了半晌才睁眼,眼里那点火气反倒沉了下去,凝成一块寒霜。
“唤常来过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把王嬷嬷听得一哆嗦。
“现在就去,别叫旁人知道。”
王嬷嬷应声出去,脚底下都踩虚了。
一炷香的功夫,常来就来了荣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