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
出榆关驿的第四天。
路边有一根杆子。
杆子是新的。
皮还没剥干净。
杆子顶上挂着一面旗。
旗是黑的。
旗上有一个字。
令。
四个人站在杆子底下。
旗子在风里动。
一动就看不清那个字。
陆沉伸出手。
他抓住旗角。
他把旗子攥住了。
解析。
旗子是麻的。
麻织得很粗。
织的时候上过浆。
浆里掺了草木灰。
这一面旗做了不到两个月。
它挂上去是第九天。
挂它的人手上有茧。
茧在虎口。
是常年握东西的人。
陆沉睁开眼睛。
他松开手。
"挂了九天。"
老寇说:
"那就是说他们走过去九天了。"
"走过去九天。"
老寇说:
"我们追不上。"
"追不上。"
陆沉说:
"可是他们留了东西。"
他蹲下来。
杆子底下有一堆石头。
石头堆得很整齐。
是方的一堆。
长三尺,宽三尺,高两尺。
老寇说:
"这是个坟?"
"不是坟。"
陆沉说:
"坟不长这样。"
他说:
"这一堆是垒的。"
他说:
"垒它是为了让人看见。"
他伸手把顶上那块石头搬开。
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不是尸体。
是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字。
刻得很浅。
是用尖石头划的。
划的是两个字。
东。
十七。
陆沉看着这两个字。
"东。十七。"
老寇说:
"往东十七里。"
"往东十七里。"
陆沉把石板翻过来。
背面也刻着字。
背面刻的是一个数。
四百零三。
阿禾蹲下来了。
"这是啥数。"
陆沉说:
"不知道。"
他说:
"也许是日子。"
他说:
"也许是第几个。"
他说:
"也许是他自己的号。"
老寇说:
"谁刻的。"
陆沉把手放在石板上。
解析。
刻字的手读得出来。
这只手上有茧。
茧在虎口。
跟挂旗子那只手不一样。
挂旗子的手,茧是握东西握出来的。
刻字这只手的茧,是绳子勒出来的。
勒在虎口。
陆沉睁开眼睛。
"刻字的人。"
他说:
"手上是绳子勒的。"
老寇说:
"那就是被押着的。"
"被押着的。"
陆沉说:
"被押着的人,停下来刻这块石头。"
他说:
"押他的人不让他刻。"
他说:
"所以他只能刻两块。"
他说:
"一块刻两个字。"
他说:
"一块刻一个数。"
阿禾说:
"他为什么不刻自己的名字。"
陆沉低下头。
"因为名字要刻四个字。"
他说:
"四个字刻不完。"
他说:
"押他的人就走过来了。"
阿禾没有说话。
她把石板搬起来。
石板很重。
她搬不动。
老寇过来帮她。
两个人把石板抬到路边,靠着杆子立好。
老寇站起来。
他看着那两个字。
"东。十七。"
他说:
"他自己都要被押走了。"
他说:
"他还给后头的人留路标。"
陆沉说:
"嗯。"
老寇说:
"他不知道后头有没有人。"
"不知道。"
"他还是留了。"
陆沉说:
"还是留了。"
老寇转过身。
他往东看。
"这种石头还有吗。"
"有。"
陆沉说:
"我们顺着走。"
从那一天起,四个人就顺着石头走。
每十里有一块。
有时候是石板,有时候是在大石头上划一道。
有时候是在墙上用炭写。
写的东西都不一样。
有的写"东"。
有的写"东二十"。
有的写一个数。
有的写一个名字。
有一块石头上只写了一个字:
走。
还有一块石头上写的是:
【后头有人。】
那四个字写得很大。
阿禾看见那四个字的时候站住了。
她站在那儿。
她没动。
陆沉说:
"怎么了。"
阿禾说:
"这四个字。"
她说:
"他是写给谁的。"
陆沉说:
"写给后头的人。"
"他怎么知道后头有人。"
陆沉说:
"他不知道。"
阿禾低下头。
她看着那四个字。
"他不知道还写。"
"还写。"
阿禾说:
"就跟小满一样。"
"跟小满一样。"
阿禾说:
"小满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来。"
她说:
"他还是烧火。"
陆沉说:
"嗯。"
阿禾说:
"先生。"
"嗯。"
"这些人是在等有人应。"
陆沉说:
"是。"
阿禾说:
"我们来了。"
她说:
"我们应不应。"
陆沉说:
"我们应。"
"怎么应。"
陆沉抬起头。
"我们把这些字都记下来。"
他说:
"记在册子上。"
他说:
"记完了带回磐石。"
他说:
"带回磐石写在墙上。"
他说:
"那就是应了。"
阿禾低下头。
她把那四个字记下来了。
【后头有人。】
记完她抬起头。
"先生。"
"嗯。"
"这一条算不算数。"
陆沉说:
"不算。"
她说:
"为什么不算。"
"因为这四个字不是人。"
陆沉说:
"这四个字是四个人写的。"
他说:
"那四个人在东边。"
他说:
"我们要是走到东边,就把他们数上。"
他说:
"数上了才算。"
阿禾说:
"那我要是数不上呢。"
陆沉说:
"数不上就把这四个字留着。"
他说:
"留着的意思是:有四个人在这儿,还没数。"
四个人继续往东。
走了六天。
六天里一共看见四十一块石头。
阿禾把每一块都记下来了。
第四十一块石头不是石头。
是一块木板。
木板插在土里。
板上用刀刻的字。
字很多。
陆沉蹲下来看。
板上刻的是:
【营在东四十里。】
【里头一千二百余。】
【每日死三五个。】
【有牌子的是人。】
【没牌子的挑出去。】
陆沉看着那一行。
"挑出去。"
老寇说:
"挑出去是啥意思。"
林晚说:
"我知道。"
她一直站在最后头。
这时候她走过来。
"我在磐石的时候见过。"
她说:
"灾变第一年,有个地方就这么干过。"
她说:
"挑出去的人,就不再算人了。"
老寇说:
"那他们去哪儿了。"
林晚没有答。
阿禾说:
"这一块木板谁刻的。"
陆沉把手放在木板上。
解析。
刻这块木板的人,手很稳。
不是搬石头的手。
这只手的茧在指头肚上。
指头肚上有茧的人,是常年捏细东西的。
陆沉睁开眼睛。
"这个人以前捏细东西。"
老寇说:
"捏啥细东西。"
"不知道。"
陆沉说:
"可能是笔。"
他说:
"可能是刻刀。"
他说:
"可能是针。"
林晚说:
"也可能是手术刀。"
四个人都抬起头。
林晚说:
"我认识一个人。"
她说:
"灾变以前是外科大夫。"
她说:
"灾变第二年我从南边回来的时候,在路上见过他。"
她说:
"他往东走了。"
陆沉说:
"他叫什么。"
林晚说:
"他姓程。"
她说:
"名字我不知道。"
她说:
"人家都叫他程一刀。"
老寇说:
"这木板是他刻的?"
林晚说:
"我不知道。"
她说:
"我只知道这只手跟他一样。"
陆沉站起来。
他往东看。
四十里。
"走。"
老寇说:
"你想进去?"
"我想进去数人。"
老寇说:
"那是有牌子的才算人的地方。"
他说:
"我们四个没有牌子。"
陆沉说:
"我们也会有牌子的。"
老寇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陆沉说:
"他们收人。"
他说:
"我们四个自己走进去。"
他说:
"他们也会给我们一人一个号。"
老寇说:
"你疯了。"
陆沉说:
"我没疯。"
他说:
"他们营里有多少人,站在营外头数不出来。"
他说:
"要数就得进去。"
林晚说:
"进去容易出来难。"
陆沉说:
"我知道。"
老寇说:
"要是出不来呢。"
陆沉低下头。
他想了很久。
"出不来。"
他说:
"册子得出来。"
阿禾说:
"先生。"
"嗯。"
"那我就得出来。"
陆沉看着她。
"你。"
阿禾说:
"册子在我这儿。"
她说:
"我出不来,册子就出不来。"
她说:
"所以你们三个进去。"
她说:
"我留在外头。"
陆沉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要数就得记。"
陆沉说:
"你在外头记什么。"
阿禾低下头。
她想了很久。
后来她说:
"那我进去。"
她说:
"我进去了,册子就进去了。"
她说:
"册子进去了,数就记下了。"
她说:
"记下了以后,我要是出不来。"
她说:
"我就把册子扔出来。"
陆沉说:
"扔给谁。"
阿禾说:
"扔给能出去的人。"
四个人站在木板上。
没有人说话。
风把木板吹得晃。
后来老寇说了一句。
"我进去。"
陆沉说:
"你腿不行。"
"我腿不行我走得慢。"
老寇说:
"走得慢的人才像逃难的。"
他说:
"你们三个走得太精神了。"
他说:
"人家一看就不像。"
陆沉看着他。
老寇说:
"我五十四了。"
他说:
"我一瘸一瘸地走过去。"
他说:
"人家收我,是为了让我搬东西。"
他说:
"我搬不动,他们就把我扔出来。"
他说:
"扔出来我就回来了。"
陆沉说:
"他们要是把你挑出去呢。"
老寇笑了。
他说:
"那我就更得进去了。"
他说:
"我进去了才能知道,挑出去是怎么一回事。"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木板旁边坐下来。
坐了很久。
天黑了。
林晚说了一句话。
"我进去。"
陆沉说:
"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我不能进去。"
"因为你是大夫。"
陆沉说:
"大夫进去了他们不放。"
他说:
"他们留着大夫有用。"
他说:
"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林晚说:
"那正好。"
陆沉抬起头。
"什么正好。"
林晚说:
"我出不来,我就在里头数。"
她说:
"我在里头能看见的东西,你们在外头看不见。"
她说:
"你们数的是进去多少人。"
她说:
"我数的是出来多少人。"
陆沉说:
"这两样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
林晚说:
"进去一千二百,出来一千一百。"
她说:
"差的一百在哪儿。"
她说:
"你们不知道。"
她说:
"我知道。"
阿禾在旁边听着。
她把手里的册子抱紧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册子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
一页一页地誊。
誊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誊完了。
两本册子。
一本是正的。
一本是新的。
新的那一本,字写得比正本还工整。
她把两本册子摆在陆沉跟前。
"先生。"
"嗯。"
"两本。"
陆沉说:
"两本干什么。"
阿禾说:
"一本我带着。"
她说:
"一本你带着。"
她说:
"我要是出不来,你就拿我这一本出去。"
她说:
"你要是出不来,我就拿你这一本出去。"
陆沉看着那两本册子。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
"阿禾。"
"嗯。"
"你师父教过你誊账吗。"
"教过。"
"她怎么说的。"
阿禾低下头。
"师父说。"
她说:
"誊账不是抄。"
她说:
"抄是照着描。"
她说:
"誊是再数一遍。"
她说:
"誊一遍,就多一遍的数。"
陆沉说:
"你誊了一遍。"
"我誊了一遍。"
"那就是说。"
陆沉说:
"这两本册子上的数,是你数了两遍的。"
阿禾抬起头。
"是两遍。"
她说:
"两遍都一样。"
陆沉说:
"那就说明没数错。"
阿禾说:
"嗯。"
她把新册子递给陆沉。
陆沉接过来。
他掂了掂。
两本一样重。
"走吧。"
四个人站起来。
往东。
四十里。
走出去一里,阿禾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木板还插在土里。
板上刻着:
【营在东四十里。】
【里头一千二百余。】
【每日死三五个。】
【有牌子的是人。】
【没牌子的挑出去。】
阿禾站在那儿。
她把怀里那本册子抱紧了一点。
那是正本。
她抱的是正本。
陆沉怀里那本是誊的。
阿禾心里想的是:
正本不能丢。
她想完这一句,她又想了一句。
她想:
两本都是正的。
因为两本都是她一个数一个数写下来的。
她想完这一句,她加快脚步,跟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