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京的秋来得晚,十月末了,街边的梧桐还挂着半黄不绿的叶子。
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城南的这条老街,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铺子参差错落,卖糖炒栗子的、修钟表的、剃头的,烟火气十足。
沈婳的摊子就支在一棵老槐树底下。
一张半旧的木桌,桌角磕掉了一块漆,上面铺着块灰蓝色的粗布,摆着三枚铜钱、一本边角卷起的《渊海子平》、几支朱砂笔,还有一个粗陶的香炉。
炉里插着三炷细香,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吹,散成淡淡的青灰色。
她坐在桌后,穿一件灰布袍子,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绾着。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她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那女人约莫四十五六岁,眉眼间带着愁苦,眼角的细纹里藏着这些年熬过的委屈。
沈婳将那三枚铜钱拢进掌心,合掌摇了三下,哗啦一声掷在桌上。
铜钱在粗布上滚了两圈,一枚正面,两枚反面。
她盯着那卦象看了片刻。
香炉里的烟忽然斜了一截,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拨了一下。
“你命宫带煞,早年婚姻多磨,这是定数。”沈婳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沉静,“但你四十六岁之后,天乙贵人入命,财帛宫转旺,离了这一局,反倒能走出新路来。”
那女人眼睛一亮,又有些不敢置信。
“沈师傅,你是说……我离了,会过得更好?”
沈婳抬眼看她,目光清亮,像是能看穿人心底的犹豫和期盼。
“你八字里水旺木浮,本就不是依附之命,硬要困在一段孽缘里,才是折了自己的福气。”
“离了,松了这口气,往后三年,财运渐起,身边也会有真心待你的人。只是——”她顿了顿,“你心软,到时候莫要回头。”
女人眼眶一红,连连点头,从包里数出十张百元钞,双手递过来,又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沈婳将那十张钞票收进袍子内袋,顺手把铜钱收拢回布袋里。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斜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深色的裂痕。
这是今天的第十卦,算完就该收摊了。
中年女人来算八字,要么事关儿女,要么事关婚姻。
算婚姻,不过是给了她们离婚的底气。
沈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铜钱装进布袋,书卷好,朱砂笔插回竹筒。
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灰白的残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七八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大步走来,个个面色冷硬,脚步沉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们走到摊前,二话不说,为首的那个一抬手,直接掀了木桌。
铜钱、书卷、朱砂笔、香炉,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粗布被扯得歪斜,半截残香滚到青石板缝里,灭了最后一点星火。
沈婳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物件,那些铜钱滚得七零八落,有一枚滚到一个黑衣人的鞋边。
那人抬脚,碾了一下。
沈婳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几位。”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已经冷了下来,“掀我摊子,总得有个说法。”
为首的黑衣人没说话,他身后的几个人已经散开,呈半弧形围住她,堵住了去路。
沈婳没再问。
她弯腰,捡起那枚被碾过的铜钱,在指尖擦了擦。
然后直起身,将铜钱收进袖袋里。
“既然都不说话,那就是故意来找茬的,待会别怪我下手不知轻重哦。”
话落,黑衣人朝着她冲来。
沈婳侧身,避开为首那人抓过来的手,顺势一肘撞在他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撞在身后同伴身上。
沈婳的灰袍在斜阳里翻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旋身,抬腿,一脚踢在左边那人的手腕上,将他刚掏出来的短棍踢飞出去。
短棍在空中转了两圈,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她没停,反手抓住右边那人挥过来的拳头,借力一带,那人重心不稳,往前栽去。
沈婳膝盖一顶,正撞在他腹部,那人当场弯下腰,像一只煮熟的虾。
剩下的几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来。
沈婳的步子却比他们更快,她矮身,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滑过去,灰袍擦过空气,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她抬手,五指扣住一人的手腕,往下一压。
那人吃痛,手里的棍子脱手,沈婳接住,反手一棍敲在他膝弯,那人单膝跪地。
她又顺势转身,棍尾横扫,打在另一人的小腿上,那人哎哟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整个过程不到几分钟。
七八个黑衣壮汉,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呻吟声此起彼伏。
沈婳站在他们中间,灰袍下摆沾了些灰,但她连气都没喘匀,只是抬手,将散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木簪子还稳稳地插在发间,纹丝未动。
“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回答。
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得了什么指令,纷纷挣扎着爬起来,退到一旁,让出一条路来。
一阵掌声从街口传来,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是拍在鼓点上。
“真不愧是城南的神算子,身手也这么利落。”
一个年轻女人从梧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内搭白色高领毛衣,下配深色长裤,脚踩一双细跟短靴。
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倨傲,像是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那种人。
她走到沈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歪头,打量着她。
“沈婳,城南出了名的神算子,算一次一千,每天十卦,多一卦不算。”她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今天这一卦,算完了?”
沈婳微微启唇:“关你什么事?”
那女人轻笑一声伸出手,指尖修剪得干净圆润,指甲涂着淡裸色的甲油。
“自我介绍一下,宋冉,宋家大小姐。”
沈婳没伸手,只是垂眼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来看她。
“宋家?哪个宋家?”
宋冉也不恼,收回手。
“沪京的宋家,做地产和金融的那个宋家。我父亲宋怀远,你应该听过。”
沈婳确实听过。
沪京宋家,商界赫赫有名,宋怀远早年白手起家,如今身家百亿,是沪京数得上号的富豪。
不过,她们之间并无交集。
“宋大小姐掀我摊子,就为了自我介绍一下?”
宋冉笑了一声。
“我想请你给我家老爷子算一卦。但在这之前,我得先看看,你是真有本事,还是江湖骗子。”
“所以你就让人掀我的摊子?”沈婳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冷笑,“这就是宋家的礼貌?”
宋冉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城南传得神乎其神的神算子,要是连几个保镖都应付不了,那也不值得我出这个价。”
沈婳没再说话。
她弯腰,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物件。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吹掉上面的灰。
书卷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尘土。
朱砂笔断了半截,她看了看,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香炉摔裂了一道缝,她捧起来,看了看那道裂纹,又放下。
宋冉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也不催,只是说:
“我爷爷今年七十八了,身体一直不好,家里请了不少人看过,都说他过不了今年冬天。我想请你给他算一卦,看看有没有转机。”
沈婳直起身,将收拾好的东西抱在怀里,看着她。
“我不给无德之人算八字。”
宋冉的笑容淡了一瞬:“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让人掀我摊子,砸我东西,这叫有德?”沈婳看着她,“宋大小姐,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横行霸道,到了我这摊子上,就得守我的规矩。”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一百万。”宋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算一次,一百万。先付定金,算完八字,付尾款。”
沈婳的脚步顿住。
她背对着宋冉,怀里抱着那卷书和铜钱,风从街口吹过来,撩起她灰袍的下摆。
“定金多少?”
“五十万。”宋冉说,“算完,再付五十万。”
沈婳闭了闭眼。
她想起师父还躺在医院。
医生说手术费还差六十万,如果再凑不齐,下个月就只能转去普通病房,保守治疗。
她每天算十卦,一卦一千,攒了三个月,才攒下不到十万。
一百万,对她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转过身,看着宋冉:“你爷爷的生辰八字,给我。”
宋冉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
沈婳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折好,收进袖袋里。
“明天下午,城东茶楼。”她说,“我带齐东西,给你爷爷起卦。”
宋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几个黑衣人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街口。
斜阳已经沉了一半,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映在青石板上,像是谁泼了一砚朱砂。
沈婳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将那卷书抱紧了些,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老槐树的影子被晚风拉得更长,像是要追上她似的,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灰蒙蒙的尾迹。
灰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算命的人,窥的是天机,泄的是天机,逆的是天机,每一次起卦,都是在拿自己的命数去换别人的命数。
一日十卦,已是极限,再多一卦,便要折寿。
所以她推到了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