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桑巴村,凌晨四点十七分。
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灰蓝色的微光,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极细的伤口。
空气湿冷,带着雨季过后泥土和腐烂植物混合的腥气。
村子大半还泡在三个月前洪水留下的淤泥里,歪斜的木屋像一排排烂掉的牙齿,只有村中央那座废弃的天主教堂还算完整——尖顶的十字架断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指向天空,像一只折断的手指。
教堂外围的铁丝网在晨光中泛着锈色,上面挂着几块褪色的“危险勿近”标牌。
铁丝网内侧每隔二十米有一个哨位,哨位上的士兵穿着没有番号的迷彩服,手里端着ak-47,目光机械地扫视着周围的废墟。
他们的站姿、换岗节奏、甚至呼吸的频率都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闷——不是民兵,是正规军。
陆天趴在教堂后方三百米外的一栋塌了半边屋顶的砖房残骸里,身体贴着一堵长满青苔的断墙。
他的呼吸频率被压到了每分钟六次,心跳维持在五十以下,整个人像是嵌进了墙体里的一块石头。
他的目光透过断墙的缝隙,已经在这座教堂上停留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足够他记住每一个哨位的视野盲区、每一段铁丝网的破损位置、每一次巡逻队交接时的三秒空档。
也足够他发现一个问题。
太松了。
教堂后方的防守比正面和两侧薄弱了至少两个层级。
后方只有一组双人巡逻队,间隔十五分钟经过一次;铁丝网在这里有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焊点粗糙,用力一扯就能拉开;更重要的是,后方那扇通往教堂地下室的小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这不像是疏忽。
这像是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入口。
陆天的食指在断墙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很慢,像是在数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大脑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这是一种猎手在踏入陷阱边缘时本能的警觉。
但他还是动了。
老岛主的时间不多了,他没有资格挑选完美的战场。
他从断墙后滑出来的动作无声无息,像一滴水渗入泥土。
三十米的距离用了十二秒,每一步都踩在巡逻队视线转开的间隙里。
到达铁丝网修补处时,他没有用手去扯——那样会发出金属摩擦声。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薄刃匕首,刀尖从焊点下方插入,手腕以极小的幅度旋转了半圈,焊点内部的应力结构被精准破坏,铁皮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钻过铁丝网,身体贴上了教堂后墙。
墙面冰冷潮湿,苔藓的汁液染绿了他的袖口。
他的左手按在墙上感知震动,右手握着匕首抵在小门的门缝边缘。
门内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电子设备运行的嗡鸣。安静得像一座坟。
他推开了门。
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铰链被人上过油。
这个细节让陆天眼底的警觉又浓了一分。
他侧身闪入门内,背贴着墙壁,匕首横在胸前,目光在黑暗中迅速扫描。
这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宽度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渗着水珠。
石阶尽头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天花板很低,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正中央,灯光照亮了下面的场景。
恩古瓦坐在一张木椅上。
他穿着那件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他没有看门口,而是低着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释然的笑意。
“你比我预想的晚了七分钟。”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挟持的人。
陆天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在进门后的零点三秒内已经完成了对环境的全面评估:没有暗门,没有埋伏的枪手,没有爆炸物,没有监控摄像头。
这间地下室干净得过分,干净得像是一个舞台。
他走到恩古瓦身后,匕首的刃口贴上了对方的颈动脉。
刀锋切入皮肤不到半毫米,刚好能感受到血管的搏动,但不会出血。
“你知道我会来。”陆天的声音比刀锋更冷。
“我知道。”恩古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抬头,“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在这里等,你就会来。他们说你是为那个老头子来的。”
“他们是谁。”
“你不认识的人。”恩古瓦终于抬起了头,但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身后的陆天,而是看向了面前那杯茶,“但他们认识你。或者说,认识你这种人。”
陆天的刀锋往前压了半分。
恩古瓦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红线,血珠沿着刀刃缓缓滑落,滴在了白色衬衫的领口上,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说人话。”
恩古瓦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笑容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豁出去的坦然:“你以为我是洪门的合伙人?不,我只是他们的棋子。一枚用来钓你和老岛主的饵。他们不在乎我的死活,就像不在乎这个村子里那些被洪水淹死的灾民一样。”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陆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灯光和刀锋的反光:“矿区地下六层关着的不是囚犯,是一座祭坛。老岛主也不是在被折磨——他在被‘请’。洪门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你。”
陆天的瞳孔收缩了零点几毫米。
就在这时,他的后脑勺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气流波动。
不是风,是人体移动时挤压空气产生的扰动。
距离不到两米,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地从右后方斜切下来,目标是他握刀的右手手腕。
他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在感知到气流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左脚往后撤了半步,重心下沉,握刀的右手肘部猛地向后撞击。
肘尖精准地撞在了来袭者的腕关节外侧,骨骼碰撞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清脆地炸响。
来袭者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一把短柄三棱刺,刃口淬成了哑光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