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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二 萧珏的团宠人生17

    清晏十七年,夏。

    东宫的几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省递上来的夏粮账册。十五岁的萧珏已经褪去了一身少年稚气,手中握着朱笔,目光落在江南递上来的漕运折子上,神色沉静如水。

    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小几旁,十岁的萧琛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一页一页耐心地核对着数字。小小少年眉眼清秀,行事一如既往地不急不躁,遇到数目出入处,便拿着笔细细记下一笔。

    “哥哥,”萧琛放下笔,端起茶盏递了过去,“信州仓转运过来的这三批陈粮,脚力银子比去年多了两成七分,户部虽批了‘照准’,可账目里少了一张由信州巡检司盖印的过闸水票。”

    萧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还是你看得仔细。那帮老油条,料定六月大水初起、六部忙于防汛,就想拿这种细枝末节的烂账蒙混过关。长宁,依你看呢?”

    顾长宁从案头抽出一份早年留存的卷宗,不疾不徐地翻开:“殿下明鉴。去年江南盐税改制,运河沿线的杂税早由陛下明令裁并,这多出来的两成七分多半是闸官私设的。长宁以为,不必直接驳斥,只需将折子退回户部,着令补齐相关材料,底下的人自知败露,便不敢再行侵吞。”

    “好,便照长宁说的办。”萧珏悬腕落笔,在折子上落下两行遒劲利落的朱批。

    窗外回廊下,萧怀瑾负手立在阴影处,静静看了许久。

    这几年他有心放权,军政庶务半数移交东宫,萧珏的成长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很多。

    萧怀瑾转过身,对候在外头的虞锦愿轻轻招了招手,夫妻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东宫,顺着长长的御道,朝着西北角的宁寿宫踱步而去。

    日光穿透浓密的古槐,在地面上筛下斑驳的碎金。

    虞锦愿轻声叹道:“阿珏如今倒是懂事了不少。只是阿琛才十岁,成日里跟着看那些繁杂账册,会不会太苦了些?”

    “阿琛心思细腻,性子静,让他跟着阿珏看折子,非但不是吃苦,反倒是他自己乐在其中。”萧怀瑾看她,“况且阿珏性子一直都有些急躁,往后承了大统,身边也需要阿琛在旁把把关。有他在身边辅佐着,朕也能放得下心来。”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宁寿宫前。

    自打一年前刘安因年迈被萧凛放出宫颐养天年之后,宁寿宫便愈发冷清了下来。

    没有了熟人在身边,萧凛索性也不许旁人贴身伺候,宫人几乎都在门外守着。

    萧怀瑾接过了虞锦愿手中的食盒,轻轻掀起竹帘走了进去。

    萧凛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兵书,神色专注。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冷冷抛出一句:

    “不是说了不用人伺候么?出去。”

    “父皇,是儿臣。”

    萧凛这才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看到萧怀瑾,他挑了挑眉,放下书示意他们落座:“坐吧,这个时辰怎么突然过来了?”

    “阿珏和阿琛正同长宁一道核对漕运的底册,用不着儿臣操心。”萧怀瑾走上前,伸手探了探小几上的茶壶,见水温微凉,便重新替父皇温上一壶新的。

    虞锦愿从食盒里端出几碟爽口的小菜,又捧出一只盛满了碎冰的碗。

    碗里是十余颗刚快马送进京的荔枝,个个红袍绿蒂,还带着清冽的水汽。

    “父皇,宫人再不中用,也是儿臣拨过来照应您起居的。您把人都赶到了外面,偌大一座宫殿连个倒茶添水的人都没有,儿臣在前朝心里如何能踏实?”

    萧凛闻言,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朕又没有老到需要人伺候的地步,这些小事自己就做了,人多了反而耳边不清净。”

    虞锦愿抿唇轻笑,柔声道:“父皇若是想念刘公公,儿臣明日便着人接他进宫陪您说说话。”

    萧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必折腾他了。他如今在自己院子里养花弄草、喂鸟逗雀,咳嗽的毛病也好了不少。他在朕身边一辈子,如今也该让他踏踏实实过几天安生的日子了。”

    萧怀瑾垂下眼睫,没有再说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跑动声,由远及近。

    “爷爷!爷爷您快看!小微打到兔子啦!”

    话音未落,帘子被一只裹着鹿皮护腕的小手掀开。

    十岁的萧微冲了进来。

    小姑娘一身利落的骑射服,长发高高束成一个清爽的马尾,随着跑动在脑后一甩一甩。

    她手里提着一只用红丝绳系着的肥硕野兔,看都没看坐在旁边的爹娘一眼,直奔床榻前扒在萧凛的膝头,仰着小脸献宝道:

    “爷爷快看!后苑御马场西边的草棵子里钻出来的!二哥守了半天没射中,我策马追了半里地,一箭穿了后腿!皮毛半点没伤着呢!”

    萧凛接过那只灰毛野兔掂了掂,忍不住笑道:

    “好,小微如今的骑射功夫是越发好了。”

    萧微得意地扬起下巴,眼睛骨碌碌一转,精准地盯上了小几上那碗镇在碎冰里的荔枝,耸了耸鼻子:“哇,荔枝!爷爷,我想吃!”

    虞锦愿忍不住道:“萧微!回宫也不先净手更衣,浑身汗津津的往你皇爷爷身边蹭,也不怕冲撞了长辈!”

    萧微听到母亲训斥,反倒往萧凛身边靠得更近一些,闷声闷气地撒娇:

    “爷爷护着我!娘亲又凶我!”

    萧凛笑着揉了揉孙女的头发:“好了,愿儿,别吓着孩子。大梁靠弓马定天下,皇家女儿会骑射,那是福分!来,小微,到爷爷身边坐,没事的。”

    说着,他亲自动手从冰碗里捞出一颗荔枝,剥去那一层薄薄的红壳,露出里面泛着清甜汁水的果肉,又细心地剔去了果核,这才递到萧微手边。

    “慢些吃,仔细凉了胃。”

    萧微欢呼一声,啊呜一口将果肉咬进嘴里,甜得弯起眼睛,两腮鼓鼓囊囊地嚼着,嘴里还不忘含混不清地拍马屁:“唔……好甜!天底下的果子,就数爷爷剥的最好吃!”

    萧凛被她哄得眉开眼笑,顺手又从碟子里拿过一块核桃酥塞进她手里:“慢点吃,没人和你抢。今日午膳留在宁寿宫,朕让人吩咐御膳房,用你打的这只野兔炖笋衣,再给你做一盘你最爱吃的糖醋鱼。”

    “好耶!我要吃两条鱼!”萧微开心了,叽叽喳喳地在萧凛身侧说个没停,讲她如何在马上辨识风向,讲马场的哪匹小马驹今日尥蹶子险些掀翻了人。

    萧怀瑾同虞锦愿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欣慰而柔软的笑意。

    待到午时三刻,宁寿宫的花厅内已是一片暖意融融。

    正中央的圆桌上摆满了清淡的时令菜肴,当中一盆热气腾腾的野兔煨春笋很是显眼。

    萧珏、萧琛和顾长宁从东宫赶了过来,一家人围坐在一处。

    萧微坐在萧凛左侧,碗里早被爷爷堆得像座小山,萧琛规规矩矩地坐在父皇身边,小口喝着一小盅清肺雪梨汤,萧珏与顾长宁并肩而坐,两个半大少年正为了早间户部拨银的章程低声交头接耳着什么。

    虞锦愿替顾长宁盛了一碗汤,温声笑道:

    “长宁,尝尝这道汤,最是滋补身子。”

    顾长宁连忙放下玉箸,有些受宠若惊道:“谢皇后娘娘。”

    这些年来,顾长宁在宫里的日子远比在自己府里多,萧怀瑾与虞锦愿几乎是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在教养照拂。萧怀瑾温和一笑:“吃吧。在宁寿宫我们不论君臣,只叙家常就好。”

    萧珏亦在一旁给顾长宁夹了一大块兔肉,挑眉笑道:“长宁,娘亲让你吃你便多吃些,下午回了东宫,两淮盐引的账还得仰仗你来帮我算呢。”

    顾长宁无奈地看了萧珏一眼,依言端起饭碗,慢慢用了起来。

    午膳过后,虞锦愿领着几个孩子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门。

    萧凛慵懒地靠在床榻的引枕上歇息,萧怀瑾则坐在小几另一侧,垂下眉眼,剥着那一盘未吃完的荔枝。

    一颗,又是一颗。

    萧怀瑾神情专注,像父皇曾经对自己一样,半点不见急躁。

    “父皇,”萧怀瑾将剥好的一整碟荔枝轻轻推到了萧凛面前,抽出一块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突然道,“儿臣……打算等阿珏行了加冠礼之后,便正式降旨,禅位于他。”

    闻言,萧凛睁开了眼睛,皱了皱眉。

    “胡闹。阿珏如今才十五岁,便是在东宫再历练两年,待到加冠之期,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朕承认这孩子有帝王之资,但朝堂深水盘根错节,他一个人如何能处理得了呢?”

    萧怀瑾端起茶盏,替萧凛换了一杯,迎上父皇的目光:

    “父皇,儿臣并非一时意气用事。”

    “阿珏自四岁开蒙,七岁随驾南巡,十岁随行秋狝,十三岁入朝观政。多年来六部要案他无一不亲身参与,军政得失早烂熟于心。如今朝纲稳固,海内升平,阿珏再历练两年完全可以胜任。”

    萧怀瑾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阿琛虽然年少,却生性谨慎,再过两年便满十二,通晓庶务,足以辅佐兄长。顾长宁亦忠心耿耿,东宫班底固若金汤。如今阿珏所批阅的政务八九成皆与儿臣不谋而合,甚至在开海通商与整治漕运上,超出了儿臣的预期。雏鹰长成了,也该让他搏击长空了。”

    萧凛叹了口气:“即便阿珏堪当大任,你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为何偏偏急在这一时?”

    萧怀瑾眼眶微微一红。

    “儿臣与愿儿早已商议好了。待到阿珏加冠礼成,儿臣降旨传位。届时儿臣先陪着父皇微服南下,寻一处依山傍水的清幽别院,陪您安安稳稳地住上些日子。”

    萧怀瑾眼含泪光,唇角却带着笑:

    “江南气候温和,最是适宜父皇调养身子。愿儿会暂且留在宫里,替孩子们帮衬前朝的琐事。若阿珏在前朝当真遇到了解不开的难题,京城与江南快马不过五日,儿臣随时可以还朝替他拨乱反正。若是两年之内阿珏无事,愿儿便会带着小微一道南下。”

    萧怀瑾抬起头看向萧凛:

    “父皇,您曾经对儿臣说过,您想看看大梁的江山,想过不需要考虑政务的舒坦日子。”

    “是儿臣不孝。这些年空谈孝悌,却未能真正陪您好生出去走一走。如今国泰民安,儿臣恳请父皇……成全儿臣的私心,允了儿臣这份孝道,让儿子陪着您去看看大梁的人间烟火吧。”

    萧凛沉默了许久,忽然抬手揉了揉萧怀瑾的头发,像对待一个孩子一般,笑道:

    “你倒是比你爹都会躲懒了,才在位十六年,就变着法子要歇息了。十七岁的皇帝……亏你想得出来。”

    萧怀瑾见父亲松了口,忍不住笑了:“群臣若哭,便让他们向阿珏哭去,儿臣反正是要跟着父皇溜之大吉的。”

    萧凛忍不住笑了。:

    “罢了,由得你折腾。只是若是阿珏在前朝哭鼻子,你可别指望朕替你回宫收拾残局。”

    “儿臣遵旨!”萧怀瑾眉眼弯弯。

    “爷爷!爹爹!”

    萧微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比她半个身子还要长的盒子,风风火火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脸上满是蹭上的红印子,发髻上的红绸带都散了一半。

    “我给爷爷看个好东西!”萧微跑到床榻前,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这是二哥教我搭出来的模型!虽然只能射一丈远,但是一次能连发五支小箭呢!我亲手拿刻刀削的竹箭哦!”

    萧怀瑾看着女儿那一脸的红色,忍不住无奈失笑。他站起身走到女儿跟前,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发顶,又抽出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红印子,叮嘱道:

    “轻着些闹。爹爹回去批折子去了,你留在这儿陪爷爷说话,不许累着你爷爷,听见没有?”

    萧微乖巧道:“知道啦爹爹。”

    等萧怀瑾出去后,殿内只剩下了一老一少。

    “爷爷您看,这处机关得这样扣上……”

    “胡说,你这卡簧装反了吧?”

    “才没有反!二哥说就是这么装的嘛,不信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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