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很快就要到年节了。
养心殿里烧着地龙，热气蒸腾得连窗纸上的冰花都聚不拢。
御案前那一圈半人高的围栏内，厚实的地毯被踩得有些凌乱。
此刻，晨光穿过明瓦斜斜洒在围栏一角。
萧凛坐在御案后正提着朱笔批阅一份奏折，突然听见地毯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天子手中的笔锋微微一顿，抬眼望了过去。
只见萧怀瑾背对着御案，小手紧紧抠在围栏的缝隙里，小脸憋得通红，两边腮帮子鼓鼓的，踩在软毯上的小短腿吃力地向下蹬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摇摇晃晃地要站直身子。
萧凛心头一跳，下意识就要起身去抱起孩子。
可站起身的瞬间，萧凛还是生生刹住了脚步。
不能过去。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翻涌的慌乱压了下去。
他在学走路呢。
萧凛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道单薄而倔强的小小身影。
萧怀瑾的小手扣着木栏，在萧凛灼热而紧张的注视下，小家伙两条颤颤巍巍的腿终于一点一点地绷直了。
站住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眼界的开阔，平日里只能瞧见桌子腿的他如今竟然能看见更高处的轩窗与光影，萧怀瑾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小家伙兴奋地转动着小脑袋，有些得意地看向萧凛。
“啊……呀！”
他咧开嘴，冲着站在御案边的人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看着在晨光里晃晃悠悠却笑得无比纯粹的孩子，萧凛紧抿的唇角终于不受控制地上扬，眼底却毫无预兆地涌起了滚烫的酸涩。
终于还是长大了啊。
萧凛放轻了脚步走过来，在离围栏尚有两步远的地方蹲下身，目光与小家伙平视，循循善诱的轻哄：
“站得不错。来，试着往前走两步。到朕这儿来。”
萧怀瑾歪着头犹豫了一会儿，扶着栏杆迈动右脚，努力维持着随时都会垮塌的平衡。
一步。
右脚踩在柔软的羊毛毯上，陷下去一个浅浅的窝。
萧凛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声音放得更轻：“好……不怕，慢些，再走一步。”
小家伙受了鼓励，左脚立刻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上去。
然而因为太过着急，小家伙左脚绊右脚，整个人登时失了重心，眼看就要摔倒，萧凛瞳孔一缩，立刻出手拎起了他，将小家伙揽进了怀里。
“唔哇！”
天旋地转之间，萧怀瑾只觉得整个人被腾空抱起，冷不防受了惊，委屈地就要哭。
但当被父皇抱进怀里后，小家伙感受到了熟悉的安全感，毛茸茸的小脑袋在父皇怀里蹭了蹭，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萧凛单手托着孩子的后颈，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勾起唇角：
“不错啊，居然会走路了？”
萧怀瑾被夸了，忍不住弯起眼睛咯咯笑个不停，小脚在萧凛膝头轻轻踢腾着。
萧凛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佯作严肃道：
“尚可。不过也别太骄傲了，才走了一步就左脚绊右脚，等你什么时候能跑了，朕再好好夸你。”
萧怀瑾感觉被捏得不舒服，嘴里哼唧了一声，在萧凛怀里扑腾起来。
萧凛挑了挑眉，弯腰再次将他放回了地毯中央，“闹什么呢？”
脱离了父皇的怀抱，萧怀瑾立刻手脚并用重新爬回栏杆旁，吭哧吭哧地抓住围栏，再次尝试着把自己站起来。站直了，晃两下，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迈一步……跌倒，爬起来，再站，再走。
萧凛靠坐在一边，单手支着下颌，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安安静静地看着儿子动作。
“原来能听得懂朕的话？倒不算笨。”
小家伙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经历了第四次摇晃跌坐之后，萧怀瑾啪叽一声坐在了羊毛毯上，呆呆地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随后干脆利落地身子向后一仰——
“啪叽”。
小家伙四仰八叉，当场躺平得彻彻底底，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愿再动弹了。
萧凛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他蹲下身子在小家伙圆滚滚的小肚皮上戳了戳：
“这就累了？才走了几步呢。”
萧怀瑾被戳得有些痒，不满地哼唧。
萧凛收了逗弄的心思，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从地上捞起来，抱回了床榻上，拉过锦被替小家伙盖到胸口处，又细致地将被角掖紧：
“行了，睡吧，知道你累。”
萧怀瑾将半张小脸埋在锦被里，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被角，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萧凛坐在床沿，拿了帕子替儿子擦了擦小脸。
临近年关，各地奏折很多，可因为身边养了这么个昼夜离不得人的小混蛋，萧凛每日天不亮临朝，白日里又被闹得总是得把政务留到夜里处理，还要时不时看看孩子是否踢了被子，连轴转了几个月，实在是有些累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叹了一口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趁着这小混蛋睡得沉，需得抓紧时间将御案上的折子全部处理好才是。
萧凛放轻了脚步，走到御案之后坐下。
时间一晃到了除夕，从早晨开始就在下雪，因着外头风大，积雪深达半尺，萧凛没有打算带孩子出门。
夜幕降临，太和殿内灯火辉煌，笙歌鼎沸。
今夜是除夕宫宴，大殿两旁排开了长席，银丝炭盆将殿内烘得暖意融融，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
然而高处的御座上却空无一人。
为了将那个白天精力过剩、夜里又易惊醒的小祖宗哄睡，萧凛在寝殿里抱着孩子绕着龙榻来来回回踱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萧怀瑾趴在他肩头睡着了，他才换了衣服姗姗来迟。
大殿下首，气氛很是热闹。
朝臣轮番上前敬酒祝祷，两位公主依偎在生母的怀里，因着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场面，都怯生生的。
萧凛偶尔抿一口酒，漫不经心地应付着朝臣的奉承，眼眸半垂，心思早不知飞到了哪里。
殿内觥筹交错，可萧凛只觉得坐立难安，时间过得很是漫长。
酒过三巡，宴至中歇。
刘安忽然一路小跑着上了御阶，凑到了萧凛的身侧，压低了声音道：
“陛下……太子殿下醒了，眼下正在哭呢，乳母们哄了大许久都没什么用，您要不要去看看……”
萧凛握着酒盏的手指猛地一紧，几乎是瞬间就站起了身。
太和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殿下的文武百官与宗亲命妇皆是一惊，舞姬们吓得纷纷伏地。
萧凛沉声道：
“除夕良宵，众卿尽兴即可。朕尚有要务在身，不必拘礼，继续吧。”
丢下这句话，萧凛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太和殿。
一进了养心殿，孩子的啼哭声越发清晰。
只见床榻的中央，萧怀瑾正坐在那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腿胡乱蹬踢着锦被，小脸涨得通红，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般滚滚而下，连衣服都被泪水湿透了一大片。
“哇……呜……哇！”
萧凛心里一疼，陌生的情感让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几步上前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团子自床榻上捞进了自己怀里。
“好了，不哭了。”
他伸手顺着小家伙微颤的脊背，温声哄劝：
“不哭，不哭了……朕回来了。”
萧怀瑾小手攥住萧凛的衣襟，泪水砸在他的衣服上，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透过布料灼烫着天子的皮肤。
萧凛手足无措，眼看着孩子要哭得背过气去，他只能抱着他站起身，在寝殿里一圈又一圈地踱着步子。右手顺着孩子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低下头低声下气地轻哄：
“是朕不好，是朕的错……朕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在这儿。往后都带着你，好不好？”
“乖，不要再哭了，再哭下去，嗓子要哭坏了……听话，不哭了……”
过了许久，在萧凛的反复安抚下，萧怀瑾惊天动地的号啕大哭才终于渐渐衰竭了下去。
哭声停了，小家伙却依旧委屈得不行。小脸蛋贴在萧凛的衣襟上，一抽一抽地呜咽着，小手依然不肯松开萧凛的衣料，抓得紧紧的。
感觉到怀里的小身子终于软下来，萧凛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他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又好气又好笑：
“哭得这么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怎么苛待你了。哭了小半个时辰，你也不嫌累得慌？小混蛋。”
萧怀瑾哼了一声，咿咿呀呀地像在控诉什么。
萧凛抬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
“好好好，朕知道了，太子殿下受委屈了，下次一定带着你一起出去，好不好？”
小家伙把小脸重新埋进父皇颈窝里，赖着不肯挪窝。
萧凛抱着他又在殿里慢慢走了几圈，直到萧怀瑾的呼吸平稳下来，才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榻中央。
小家伙刚一沾着床榻，小手就不安分地想要重新抓人。
萧凛早有防备，随手从旁边小几上拿了一副九连环过来。
“叮铃……”
玉石相击的声音在榻前响起。
萧凛盘膝在床沿坐下，手指灵活翻飞，银环穿梭于玉环之间，在柔和的宫灯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原本还扁着小嘴准备再次哼唧的萧怀瑾瞬间被吸引了。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眼角还挂着泪珠，整个人却已经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皇指间翻飞的光影。
“咿呀……”
瞧见其中一枚玉环啪嗒一声解落下来，小家伙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小手兴奋地在被面上拍了拍。
萧凛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浅笑：
“怎么，不哭了？”
说话间，萧凛故意将手里的九连环往萧怀瑾面前递了递，在小家伙伸手要抓的时候又缩回来，指尖微动，再次解下了一枚玉环。
萧怀瑾抓了个空，倒也不恼，咧开嘴冲着萧凛笑，小腿在被子里欢快地蹬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着，仿佛在催促父皇动作快些。
新年到了。
漫天飞雪落尽了紫禁城的重重飞檐，萧凛将手中的九连环解到最后一枚，俯下身将小团子揽进了怀里。
“新年快乐，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