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里,入了夜,风还是温的。
姜昭院里那座四角亭,冬天挂的毡帘早撤了,四面通着风。石桌上搁着一盏灯,灯罩上扑着两只小飞虫。
阿栀坐在美人靠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拿指头压着页边一行小字,压着慢慢看。
姜昭一手提着小酒坛,一手捏着两只杯子,站在台阶底下叫她:“阿栀。”
亭子里没人应。
姜昭提高了声音:“阿栀!”
阿栀这才抬起头:“少爷?”
“叫你两遍了。”姜昭上了台阶,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搁,“我这个少爷,如今连一本书都比不上了。”
阿栀笑着把书合上,指头还夹在那一页里:“少爷别闹。这么晚了,提着坛子做什么?”
“小姨捎来的梅子酒,开春就到了,一直没顾上喝。”姜昭把两只杯子摆开,“你坐着,别动。”
阿栀已经站起来了:“我去灶上拿两个碟子——”
“坐着。”姜昭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回美人靠上,“说了别动。”
她转身下了台阶,一路小跑出了院门。
灶房里的炉子已经封了,灶台上扣着纱罩,底下是晚饭剩下的几样菜。姜昭掀开看了看,挑了一碟罗妈妈的糟鹅掌,又从竹篮里抓了一把煮好的毛豆,撒了一撮盐,拿手颠了几下拌匀,一手一碟,端了回去。
亭子里,阿栀还坐在原处,可坛口的泥封已经拍开了,两只杯子也拿帕子擦过一遍,并排摆得端端正正。
姜昭端着碟子站在台阶上:“不是叫你别动?”
“我没动。”阿栀一本正经,“我是坐着拍的。”
姜昭瞪了她一眼,自己先笑了,把碟子搁下,提起酒坛,先给阿栀斟满,再给自己斟。酒是琥珀色的,梅子的酸气一下子漫了满亭子。
阿栀看着她那一杯,习惯性地开了口:“少爷少喝些,梅子酒后劲大,明早还要——”
“明早什么?”姜昭端起杯子,“我如今又不考试,用不着天不亮爬起来温书。院里点了卯,散了值就回家。喝两杯,有什么打紧?”
阿栀那半句话卡在了嘴边。她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酒,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确实是这么回事。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阿栀抿了一小口,姜昭喝了半杯,剥着毛豆,把豆荚一个个丢进空碟子里。
“今日鲁嫂跟罗妈妈又争了一回。”阿栀拈了一颗毛豆,“为一锅汤搁不搁胡椒。”
“谁赢了?”
“谁也没赢。最后一锅汤分了两半,一半搁,一半不搁,各盛各的。”阿栀道,“阿柏两样都喝了,说搁了的像北边的,没搁的像家里的,两边都不敢得罪。”
姜昭笑得一颗毛豆从指缝里蹦了出去,滚到了石桌底下。
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目光落在阿栀膝边那本书上。书皮是书院的竹纸,边角叫手翻得起了毛,封皮上题着《妇人方》,底下一行小字:秦墨手录。
“这本你还在看?”
“看第三遍了。”阿栀把书往膝上按了按,“头一遍看方子,第二遍看他页边那些注,这一遍,是对着我自己的本子看。”
“你自己的本子?”
阿栀没答,把书搁到石桌一角,拿那碟糟鹅掌压住了书角,怕风翻了页。
姜昭看着那碟压着书的鹅掌,没再笑。她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搭在石桌沿上。
“阿栀姐。”
阿栀正伸手去拿毛豆,手停在了半空,抬起头来。
“这七年,委屈你了。”
阿栀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搁在膝上:“少爷说什么呢。”
“你听我说完。”姜昭没看她,看着石桌上那盏灯,“那年在麓山,我不许你再去医馆。我跟你说,那地方南来北往,三教九流,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往医馆里钻,路上那些嘴就够你受的。这些话都是真的,我那时候就是这么怕的。”
她把杯子在桌上转了半圈。
“可后来呢?后来我在书院站稳了,崔叔把县里摸得清清楚楚,你也大了,会看人了。那些顾虑,少说也去了一半。可我一回也没再提让你出去。”
阿栀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
“为什么不提,我自己心里明白。”姜昭的声音低了些,“你要是走远了,夜里谁替我算日子,谁在汤房门口守着,谁跟我说实话?我明明知道你想做什么,就是舍不得放你走远。”
亭子外头,桃树的叶子叫夜风翻过来,露出灰白的叶背,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了。
阿栀看着她,摇了摇头:“少爷这话不对。”
“哪儿不对?”
“我是家里的丫头。”阿栀道,“别人家的丫头,认得几个字,就算有造化了。我有自己的医书,装满了一整箱;有自己的药圃,麓山后院西边那一块,是您叫崔叔圈出来给我的。您每年给我添医书,添到后来,县里药铺的老大夫都上门来借,说有几部他也只听说过,没见过。”
她拿起一颗毛豆,捏开了,没吃。
“还有一回,您大约早忘了。”她把豆子搁在碟子边上,“头一年在麓山,我那块地里种的薄荷,叫一场冻雨全冻蔫了。我蹲在地头上看了半天,没跟谁说。第二日一早去看,地上搭了个草棚子,拿芦席围着,底下铺了一层稻草。崔叔说,是少爷您前一夜打着灯笼,叫阿柏陪着搭的。”
姜昭眨了眨眼:“有这回事?”
“有。”阿栀道,“棚子是歪的,一刮风就往东边倒。我扶了一冬天。”
姜昭笑了,鼻子却一下子酸了。
“还有乡试那一回。”阿栀接着道,“进场前一夜,您自己要进去熬好几天了,还拿着我新配的药茶问,甘草是不是减多了,喝着发苦。”
“那是真苦。”
“是我减多了。”阿栀道,“后来我又添回去了。”
她把两只手叠在膝上,声音放平了:“您说委屈。我不委屈。我想要的,您都给我了。”
姜昭摇了摇头。
“书是我买的,地是我叫人圈的,先生也是我托人请的。”她看着阿栀,“可阿栀,这些不是一笔账,用不着你拿一辈子来还。”
阿栀抬起眼。
“我给你买书,是因为你看得懂,看得进去。我给你圈地,是因为你种得活。”姜昭道,“换一个人,书买回去,兴许拿来垫桌脚。你有这份天分,又肯下死功夫,你值这些。”
她停了一停,又道:“一个人愿意照顾另一个人,是一回事。把自己往后几十年,全搭在照顾这个人身上,是另一回事。”
阿栀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当年我不许你去,那些顾虑,到今日也没全散。”姜昭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京里比麓山大,嘴也更多。可今日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当了官,用不着你天天替我收拾考篮、熬姜汤了。家里有娘,有陈嬷嬷,娘的院子跟我这儿只隔一道墙。书院那几年,我处处得防着人,如今这院子,里间连阿柏都不进。”
姜昭伸手,把压在书角上的那碟鹅掌挪开,把那本《妇人方》推到阿栀跟前。
“我跟娘商量过了。咱家京里那间药铺,坐堂的梁大夫,你见过的,正月里替陈嬷嬷看过腰。他答应了,在铺子后头给你隔出一间内室,挂上帘子。
“往后你跟着他随诊,先替他记脉案、抓药,看他怎么看病。有不肯叫男大夫看的妇人,你先替她们看,看完了,拿你的方子去跟他对。”
阿栀一动不动地听着。
“等病人信得过你了,你就自己坐诊。”姜昭道,“再往后,你要是想有一间自己的医馆,挂你自己的名字,咱们就一起想法子。到那一日,你的身契,我亲手还给你。”
她说完了,没再往下说。端起杯子又放下,就那么看着阿栀,等她开口。
阿栀坐着,没动。
灯罩上那两只飞虫,扑一下,落一下。
过了许久,阿栀开了口,头一句却是:“那您的日子呢?”
“什么日子?”
“月事的日子。”阿栀的声音低下去,“每个月前两日,香饼要换新的,汤房的水要烧得烫些。您夜里看书看得晚,没人催您睡。还有您那件中衣,领口那处又磨薄了,我还没来得及——”
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指头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姜昭不催,等她自己回过神来。
“你看。”过了一会儿,姜昭才轻轻道,“我跟你说你自己的事,你先想的……还是我。”
阿栀拿手背在眼角按了一下。
“你不用今日就答应。”姜昭道,“也不必因为是我安排的,就答应。你好好想。想好了不去,我就去跟娘说不去;想好了要去,我就陪你去铺子里,见梁大夫。”
她顿了顿,又道:“外头的人,不会一下子就认女大夫,这个我知道,我也挡不住。我不过是个七品的编修,挡不住满城人的嘴。可家里这间铺子,请来的先生,你要的书,你要的药,我跟娘、跟大哥,能一样一样替你备齐。”
“路上好不好走,我不敢跟你打包票。”她看着阿栀,“我只能跟你保证一样:往后不会再因为我害怕,就不许你去试。”
阿栀低着头,过了很久,伸手到那本《妇人方》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是阿栀自己拿线钉的,纸有新有旧。最底下那几页已经黄了,边上还带着麓山那种竹纸的毛边。
她把册子推过来:“这是我自己的本子。”
姜昭接过来,翻开。
头一页记着平江,城西一户织工家的媳妇,产后血下不止,用了什么方子,几日见好。
往下一页,是麓山县里一个挑夫,冬天手上冻裂了口子,化了脓。
再往下,焦相公跑步扭了脚踝,敷的什么,几日能下地。
永安的也有,前院浆洗的婆子手上起了湿疮,抹了什么药膏,第七日结了痂。
有几页上,记完了方子,底下只写了两个字:未愈。紧跟着一行小字:此方不对,下回换。
姜昭的手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停。那年在麓山,她跟阿栀讲过一位乔家娘子,说她的病案没好的病例也照样写。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接着往后翻,翻到一页,又停住了。
那一页上没写病人的名字,只写了年月和两个字:少爷。
底下记着这一回早了两日,腹痛几成,用了姜枣汤还是艾叶,夜里睡没睡着。
下一页,又是年月,又是“少爷”。一页接一页,从书院那一年起,一个月也没断过。
姜昭捏着那一页,好一阵没翻过去。
“我想去。”
姜昭抬起头。
阿栀坐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她,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早就想去。在麓山那会儿,您说不许,我就不去了。我从没怪过您,那时候您说得对。可我每回从医馆门口过,脚底下都要慢两步。”
她看了一眼那本册子:“这本子,我原先也不知道记来做什么用。就是想着,万一哪天能用上呢。”
姜昭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捧着,推回她跟前。
“用得上。”
阿栀把册子接回去,按在膝上,过了一会儿,又问:“梁大夫……真肯?”
“起先不肯。”姜昭也不瞒她,“娘头一回去说,他直摇头,说女子给人看病,病家哪里肯信?万一看坏一个,传出去,铺子的招牌就砸了,他这把年纪丢不起这个人。”
“后来呢?”
“后来娘只问他一句,那些宁可熬着、也不肯叫你看的妇人,你认不认?”姜昭剥开一颗毛豆,“他没答。隔了两日,自己找上门来,说铺子后头朝北那间屋子,夏天凉快,冬天得添个炭盆,帘子要厚些,外头的人才瞧不见里头。”
阿栀低头笑了一下,眼睛却亮了。
“他还说,头一年只许你跟着看,不许你开方子。”姜昭道,“方子开出去,得先过他的眼。”
“该这样。”阿栀点头,答得一点也不含糊,“方子要过眼。”
她把册子在膝上按平了,又道:“只是有一样,您得答应我。”
“你说。”
“您的日子我照旧算。算好了写给我奶奶。”阿栀道,“香饼,也还是我来配。”
姜昭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眼睛却热了:“好。”
阿栀这才拿起那颗方才剥了没吃的毛豆,丢进了嘴里。
姜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梅子的酸气冲得她眨了眨眼。她放下杯子,瞅了一眼石桌角上那本《妇人方》,又瞅了瞅阿栀,眼睛里慢慢浮上一点笑意。
“方才你说,对着你自己的本子看他那本。”
阿栀“嗯”了一声。
“你跟秦墨……”姜昭托着腮,“是不是有什么事?”
阿栀一下子坐直了:“没……没有什么事!他就是抄书抄得仔细,我拿来对一对分量——”
“你急什么。”姜昭乐了,“我又不是在审你,心动有什么不可以?”
阿栀原本还要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膝上那本册子理了理,抬起头来,脸上的红还没退,神色却认真了。
“他回京第二日送笋干来,我去前院帮着收东西。”她道,“东西都卸完了,他站在车边上,半天没走。”
姜昭的笑收了收:“他同你说了?”
“说了。”
“那你呢?”
“我也说了。”阿栀的声音轻了,眼睛却没躲开。
姜昭指间那颗毛豆掉回了碟子里:“那怎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昭的眉头慢慢拧起来,迟疑着问:“是因为……他如今做了官,你怕……”
“不是。”阿栀摇了摇头,“是我还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他也还没有。所以我们一起努力。”
姜昭握着杯子,一时没动。
“他才进刑部,卷宗还没经手几件。我连一回诊都还没坐过。”阿栀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我不想才从这个门里出去,就急着进另一个门。”
“他怎么说?”
“他说好。”阿栀笑了笑,“他还说,刑部的案子里,常有要给妇人验伤的,叫稳婆去看,稳婆看得糊涂,写上来的东西对不上,他看着着急。他说,往后要是有个懂医的女子能看一眼,就好了。”
姜昭听着,伸手把阿栀那只空了的杯子斟满了。
阿栀看着那杯酒,过了一会儿,把手伸进襟口,摸出一只小荷包。
荷包旧了,系绳磨得发亮。她解开绳子,从里头取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那年您替他把书带回来,大约也想知道里头夹着什么。”她把纸递过去,“您看吧。”
姜昭接过来,展开。纸是书院的竹纸,叫人折过太多回,折痕处已经软了。字是秦墨的字,横平竖直,一笔也不肯潦草:
“阿栀姑娘:
“此书抄得仓促,有三处分量我拿不准,已在页边注出,请姑娘以所学校正。
“姑娘替我换药那年说过,有些妇人病了,宁可熬着,也不肯叫男大夫看。我回去想了好几夜。将来这样的妇人,会一个一个来找姑娘。
“我此番下山应考,若侥幸得中,愿做一个不糊涂的官。也愿姑娘做一个好大夫。
“到那时,请姑娘将此书还我,看我抄错了几处。
“字丑,勿笑。秦墨。”
“好大夫”三个字前头,原先还写了一个字,叫墨涂得死死的,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姜昭看完了,没出声。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会一个一个来找姑娘”那一句,停住了。
阿栀坐在对面,等着她笑。
等了一会儿没等着,抬起眼一看,姜昭的眼眶红了。
“少爷?”
姜昭没应。她低着头,把那张纸一折一折,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得很慢,生怕折出新的印子来。
这几年,她一直在替阿栀盘算往后的路。原来还有一个人,在一张纸上,也替阿栀把这条路认下了。
而阿栀自己,就揣着这张纸,一页一页记着她那本册子,记了七年。
姜昭把折好的纸递回去,吸了吸鼻子:“我还当你要笑我。”
阿栀接过纸,一时没回过味来:“该是我说这句。”
“那就当我说了。”姜昭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抹完了,又伸手过去,在那张纸上点了点,“涂掉的那个,原先是什么字?”
阿栀低头看那团墨疙瘩:“不知道。我对着灯照了不知多少回,也没照出来。”
“拿来,我照照。”
阿栀把纸往怀里一收:“不给。”
姜昭忍不住笑了,眼泪倒叫这一笑挤下来一颗。阿栀也笑了,拿帕子先替她按了按眼角,又按了按自己的。
她把纸放回荷包,系好绳子,塞回襟口里,伸手按了按。
然后她提起酒坛,看了看姜昭跟前那只空杯,顺手给她添满了。
“最后一杯。”
姜昭笑着端起杯子:“知道了。”
阿栀把酒坛搁下,端起自己跟前那一杯,没碰姜昭的杯,也没说什么,仰起头喝了。梅子的酸气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没停,一口一口,喝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