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疾出院第三天,站到了陈远舟办公室门口。
他理了理袖口,深灰色衬衫,料子是好料子,款式普通,看不出牌子。这是他刻意挑选的衣服,是让人看着舒服,又没有防备感。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
陈远舟见弟弟进来,起身绕过桌子,手搭在他肩上:“怎么不在医院多养两天?有事打个电话就行。”
“大哥,我身体差不多了,躺不住。”陈远疾顺着他的力道坐下,姿态放得很低,“再说,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陈远舟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衬衫干净,气色尚可,他语气关切:“孩子的事?”
“不是。”陈远疾摇了摇头,“父亲出事之后,我还没去看过他。我现在身体恢复了,想着去看看他。”
这话一出,陈远舟眼底的温和瞬间敛去,心底陡然升起警惕。毕竟陈远清临终前特意去见过陈远疾,谁也说不清他是否私下留下后手。
他现在能拿捏陈远疾的地方就是林诗音母子。
陈远疾瞬间看出了大哥的顾虑:“医院里有大哥在,诗音和孩子我也比较放心。”
诗音和孩子,他说得很自然,像随口交代。主动把软肋摆到台面上,就是要消解对方的戒备。
陈远舟眼底那点审视松了一些。陈远疾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软肋递出去了,便是换取信任的投名状。
陈远舟果然笑了:“应该的。父亲那边,你去看看也好,老人身体差,天冷了带些厚衣服过去,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讲。”
接着,他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远疾,父亲当初说过,你天资聪颖,这个位置就是让我先过渡一下,避免权力真空,以后还是要交给你的。”
陈远疾心里冷笑,这话是赤裸裸的试探。如果自己直接推辞显得太假,会被视作欲擒故纵;沉默不语,又会坐实自己觊觎集团权位的心思。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抬头苦笑:“大哥,这事我私下不止一次跟父亲提过。论能力,我远不及你和二哥。我的兴趣在科研上,让我在智合带着搞些研发还行,真要我管理,我怕毁了父亲一辈子攒下的事业。”
陈远舟接着说:“我们还是要听父亲的,眼下集团还在过渡期,等稳定下来,我就召开董事会,把你换过来,你知道的,我就喜欢在医院待着。”
陈远疾听得懂大哥的话,既然要拿父亲当幌子,那就必须拿出父亲亲口应允的说法,方能堵死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让他的权力更名正言顺。
“大哥,你听我说!我说这些,父亲也是点头同意过的,我不知道大哥为何又这么说?”这话说的情真意切,毕竟陈远疾说的是私下,陈远舟也无可考证,他在意的只是态度。
“哎!”陈远舟叹了口气,“父亲一句话,我又要殚精竭虑了!”
陈远疾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更诚恳:“大哥,该担的还要担起来!谁让你是大哥呢!我昏睡这两年,几乎与世脱节了,就更不能去祸乱集团了!”
然后他放低声音:“不过,我有个想法,还请大哥同意!”
陈远舟眉头微蹙眉:“说说看!”
“目前生物医药发展迅猛,我正想让大哥在智合给我谋个差事,让我继续做擅长的研究。”
陈远舟如释重负,一阵爽朗的笑声过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身体彻底恢复,由你牵头进行新药研发,集团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在他眼里,醉心科研便等于无心权斗,一个握不起权柄的弟弟,才是最安全的弟弟。
“谢谢大哥。”陈远疾站起来,姿态恭谨,“那我先去看父亲了。诗音和孩子,暂时交给大哥照顾。”
“放心。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远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陈远舟在身后又叫住他:“远疾。”
他回头。
“见了父亲,替我问声好。”轻飘飘一句问候,陈远疾听得懂,这是敲打,警告自己,有些话,有些事,不该乱讲。
“好的,大哥!”
门带上了。陈远疾走在走廊里,脸上那点笑还挂着,直到走远了才一点点收回去。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示弱这关过了。陈远舟信了,至少信了一半。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局,半分信任,就足够他争取到喘息的空隙。
陈家老宅庭院深寂,树叶落了满地。
陈向晚一身素色衣衫,坐在陈清德的书房里。自从老爷子被带走,老二跳了楼,她就经常一个人在这里发呆。书桌上的笔架还是老样子,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
她处理完陈远清的丧事,又去看了一趟他那个尚未成年的侄子。孩子还不大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爸爸不回来了。
她坐在那儿,想着孩子懵懂的脸,忽然很心疼。当初陈远清算计父亲,她一狠心举报了他,却没想到把他逼上了绝路。这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大家族的权谋厮杀里,一旦出手,便再难留半分转圜余地。
看到弟弟推门进来,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疼惜。这家人,人人入局,人人皆苦。就连眼前这个从前与世无争的弟弟,也被硬生生卷进所有阴谋算计。
“身体刚好,不在医院静养,这么早出院回来做什么?”她率先开口。
“姐,我要见父亲。”
陈向晚瞬间看懂了他的来意,她没有接话,而是说:“既然回家了,就先住下,东边那间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以后这家里也能有点热乎气儿!”
“姐,诗音生了!”
“我听大哥说了!”陈向晚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但你知不知道这个孩子有先天性基因缺陷?目前只有林诗音的血浆能维持着他的生命,碱基编译还在进行中,成功率也只有六七成!”
陈远疾接着说道:“姐,这个家里,我只信你一个!从小到大只有你最宠我!”
陈向晚拍了拍他的膝盖:“远疾,人各有命!我们不要再争了,只要你好好的就好!”
看到陈向晚对这个侄子并不上心,陈远疾突然就感觉到这其中的不同寻常。
一个新生骨肉,若是寻常家族,何等看重,可姐姐语气淡漠,显然这个孩子从根源上,就藏着一桩密谋。
“姐,你是说两条生命,就这么任其自然?”
陈向晚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桌上的砚台:“远疾,当初这个决定就是在这间房子里做的,父亲就坐在书桌后面!大哥,二哥站在一旁,我起初就是反对的!”
“那时候你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能活多久没人知道!以父亲对你的宠爱,这个孩子出生只会给家里带来更多不确定性。再者,你的身体很难支撑一个健康的孩子!”
陈远疾联想到陈远舟的笃定,又看着眼前的姐姐,突然什么都懂了!过往种种碎片,此刻全部拼接在一起。陈远舟那般有恃无恐,从来不是空穴来风,早在孩子降生之前,一场偷梁换柱的谋划就已经敲定。
“所以……当初你们都笃定我活不久了!于是大哥找到你,说服你把这个换成他的试管?一是满足父亲的心愿,二是将来减少一份变数,少一份争斗?!”
陈向晚转过身,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毕竟嘉佑生殖辅助中心是你的地方!陈远舟做这些,没有你的授意,他什么都完不成!”
陈远疾改了口,直接称呼陈远舟!不再叫大哥,亲情的伪装在此刻撕开一角。
“但是诗音因为对我的愧疚,所以她并没有替陈远舟圆梦!沈健对孩子的全基因组测序出来了,我一看到孩子的病症,我就知道诗音没有骗我!”
陈远疾接着说:“姐,我理解你当时的难处,你也不想一个孩子,给家族带来的不确定性!但是现在孩子出生了,我必须保证他们母子的安全!”
陈向晚什俯身双手撑着桌子:“你确定要跟大哥争?”
陈远疾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