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陈科长。”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糊弄?”
陈焕然脸色猛地一僵。
“区长,这话从何说起?”
吴勋晃了晃手里的名单。
“军统经营上塰这么多年,不管公共租界还是日占区域,都布置了大量眼线,外围人员更是不计其数。”
“现在你告诉我,情报科真正掌握的潜伏人员,加起来就这么80多个?”
“你觉得我会信?”
陈焕然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区长,卑职绝没有欺骗您。”
“情报科能直接掌握的人员,确实……确实只有这些。”
说到最后,他自己的底气都明显不足。
吴勋盯着他,声音也冷了下来。
“可我得到的消息却是,上塰区情报科控制的潜伏人员,接近200人。”
“你现在只吐出不到一半。”
“剩下那些人,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陈焕然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吴……吴区长。”
“真的只有80多人,卑职哪里敢骗您……”
“看来你刚才说的那些忠心,全是拿来哄我的。”
吴勋眼底掠过寒意。
这种小聪明,也敢用到自己头上?
陈焕然还真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新任区长了。
吴勋懒得继续跟他耗下去。
他转头看向吴忆梅。
“接下来交给你。”
“他什么时候把该说的都吐干净,什么时候停。”
顿了一下,他又语气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要是还敢藏着掖着,就先卸他一条腿。”
吴忆梅脸上没有太大波动,只是轻轻点头。
“明白。”
这一句话落入陈焕然耳中,却犹如一道惊雷。
他刚刚才放下去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扑通一声。
陈焕然再次跪倒。
“区长!区长饶命!”
“是卑职记错了!”
“刚才脑子太乱,还有一些名字一时间没想起来!”
吴勋脚步一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想起来?”
他似笑非笑地说道:“那正好。”
“让吴忆梅替你松松筋骨,说不定记性马上就能变好。”
陈焕然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卑职错了!”
“区长,再给卑职一次机会!”
“卑职这次一定全部交代!”
吴勋却懒得再听。
像陈焕然这种毫无立场、谁强就投靠谁的墙头草,本就不能久留。
他不动声色地朝吴忆梅递了个眼神,随后转身离开审讯室。
吴毓坤也跟着走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两人来到外面的走廊后,吴毓坤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陈焕然这人骨头软得很。”
“只要忆梅真给他上几道刑,他藏着的东西肯定全得吐出来。”
吴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名单拿全以后,马上把现有的联络体系重新梳理。”
“该更换的联络点全部换掉,原先的接头方式能废就废。”
“另外,从今以后定下一条死规矩。”
“不同情报线之间,不得私下横向联系。每条线只能跟自己的上级单线接触。”
吴毓坤神色也认真起来。
“明白。”
“明天我就开始调整。”
吴勋点了点头。
走出几步,他忽然又提起另一个问题。
“至于陈焕然……”
吴毓坤转头看向他。
吴勋放慢脚步,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
“眼下毕竟是在抗战。”
“随随便便杀自己人,这个口子不能轻易开。”
“可偏偏他掌握了上塰大量潜伏人员的真实身份……”
天还没亮。
经过一整夜审讯,陈焕然终于扛不住了,把自己掌握的那些潜伏人员全都吐了个干净。
名单送到吴勋面前后,他连片刻都没耽误,当即让吴毓坤着手重整上塰区的情报网络。
过去那种彼此交叉、互相知道身份的联络方式隐患太大,必须全部废掉。
原有的接头地点也要逐步更换,重新建立安全联络点。
以后每一条情报线都独立运转,只能与直属上线接触,彼此之间严禁私下来往,更不能打听其他情报线的情况。
如此一来,就算其中某条线出了问题,也不至于一窝端。
安排完这些事情,吴勋并没有立即处置陈焕然,而是让人继续把他关起来。
这家伙暂时还有用。
至于最后怎么处理,等风头过去再说。
紧接着,吴勋又叫来吴忆梅,让她马上给侍从室发送一封绝密电报,将昨夜上塰区发生的事情详细汇报上去。
对于赵理君的问题,吴勋自然早就想好了说辞。
电文的大致意思很简单。
赵理君因为没能升任上塰区区长,心中一直怀有怨愤。吴勋刚到任,他便借机发难,甚至当众拔枪相向。
若非门口的行动人员及时出手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而当时上塰区各科主要负责人几乎都在场,足以证明此事并非吴勋一面之词。
除此之外,后勤科副科长李延奇还公开指认赵理君与日伪势力暗中勾连。
只是这件事情目前仍存在不少疑点,需要继续核查,所以吴勋并未在电报中直接给赵理君定罪。
这样写,进可攻,退可守。
昨天晚上,陈焕然已经抢先给戴老板发过密电。
不用想吴勋也知道,事情传回去以后,戴老板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赵理君毕竟是他的亲信。
以戴老板那种护短的性格,多半会跑到委座面前大倒苦水,把这件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而偏偏委座很多时候还真吃这一套。
赵理君不是普通人物。
一个上校副区长,手腕被废,肋骨还断了两根,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得查。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上面就会派人亲自赶到上塰。
吴勋现在主动将情况汇报给侍从室,就是为了抢占先手。
哪怕委座不完全相信他的解释,坚持派人下来调查,他也不至于落得被动。
至少该说的话,他已经提前说清楚了。
密电发走之后,吴勋又去了花园别墅。
别墅地下室里,赵理君还被关着。
他手腕处的伤已经重新清理上药,又用纱布仔细包扎起来。
不过此前失血不少,脸上依旧毫无血色。
更麻烦的是,他断了两根肋骨。
这种伤短时间内根本下不了床,没有两三个月静养,想恢复如初几乎不可能。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这话并不是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