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大约二十来分钟，方云海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站起身来：“行了，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们几个都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伤养好了，往后有的是仗要打，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沈修文一听他要走，连忙从床上下来，被方云海按了回去：“行了行了，别送了。我自己走。”他朝病房里另外几个人也点了点头，“都歇着吧，别送了。”
几个病友还是从床上下来，把方云海送到门口。方云海在门口停下脚步，朝几人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休息。”说完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身后传来病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方云海沿着楼梯下了楼，脚步不急不缓地朝楼门口走去。刚走到楼梯拐角的地方，就听见楼上二〇三病房的窗户里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但没压住的嚷嚷声，顺着夜风飘了下来。
“卧槽，老沈，你小子不地道啊！你可从来没说过你还有个中将的舅舅！”
紧接着是沈修文的声音，带着几分满不在乎的笑：“你们也没问不是？我又不能见人就说我舅舅是中将，那成什么了？”
“你舅舅是中将，你还跟我们一块儿蹲猫耳洞？换了我，早让舅舅把我调后方去了！”王满仓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
沈修文在里头笑了两声，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分：“调后方？那多没劲。我舅舅说了，年轻人总得见见血，不然能有什么出息？”
“得了吧你，少在这儿装！”李铁柱嚷嚷着，“赶紧的，明天橘子分我一半，不，分我一大半！你舅舅是中将，你还在乎这几个橘子？”
赵大勇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几分笑：“老李你拉倒吧，人家舅舅是中将，跟你有啥关系？你还分一大半，你咋不把罐头也抱走呢？”
“罐头也行啊！”李铁柱的嗓门更高了，“老沈，罐头分我一盒，我拿橘子跟你换！”
病房里顿时又是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混着橘子皮剥开的窸窣声和几个人你推我搡的动静。
沈修文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几分被闹得没办法的无奈：“行了行了，明天再说，明天再说！都睡觉！护士一会儿该来查房了！”
方云海站在楼梯拐角里听了几句，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他迈步下了楼，出了住院部的大门，上了等在门口的吉普车。车子发动起来，驶出医院的大门，沿着山间的公路朝招待所的方向开去。
回到招待所之后，方云海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下了。
这一天从戈壁滩到西南，从看押点到医院，飞机、汽车、山路来回折腾，四十岁的人了，身子骨到底不比当年。他往床上一躺，浑身的乏劲一下子涌上来，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早上，方云海在军区的食堂里吃了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简单实在。吃完之后，他起身跟孟副司令告了别。孟副司令送到食堂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方，那事办完了就赶紧回去忙你的吧。酒我给你留着，下回来再喝。”
方云海笑着应了一声，摆了摆手，便带着郑朝阳和那个间谍上了等在门口的吉普车，直奔机场。
飞机起飞之后，一路向北。方云海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经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情报追回来了，人也抓住了，西南那边扣的几个人也甄别清楚了，该放的放，该押的押，这一趟总算没白跑。
几个小时之后，飞机平稳地落在西北基地的跑道上。
舱门打开，戈壁滩上干冷的风灌进来，方云海下了飞机，王城已经等在跑道边上了。方云海走上前去，先交代了一句：“人先押到保卫处，看好了，别出岔子。”
王城应了一声，朝旁边的保卫处干部挥了挥手，几个人上前把那个间谍接了过去，押着朝看押点的方向走了。
方云海和王城并肩朝司令部大楼走去。进了办公室，方云海把军大衣脱了往椅背上一搭，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摇了两下接通总机，报了一个京城的号码。等了几秒钟，电话那头被接起来，传来聂主任沉稳的声音：“喂。”
方云海握着听筒，语气干脆而清晰：“聂主任，是我，方云海。西南这边的情况已经处理完了，我向您汇报一下。情报已经追回来了，人也抓到了，就是走西南那条线的那个特务，连同接应的人，一并扣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聂主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满意和几分利落：“好，办得不错。人就不用往京城这边押送了，就地处理了吧。”
方云海应了一声：“是，我明白了。”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陈有志呢？”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聂主任反问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觉和几分不容商量的硬气：“怎么，你要给他求情？”
方云海连忙接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干脆：“没有。我的意思是，就地枪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聂主任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还是那样简短而干脆：“就这样办吧。”
方云海应道：“是，聂主任。”挂了电话之后，他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开口。
王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才抬起头来看着方云海。
方云海把电话里聂主任的意思转述了一遍：“上面定了，人不用往京城押，就地处理。明天，陈有志和那几个特务，一并枪决。”他看着王城，语气平实而利落，“你安排一下。”
王城把身子坐直了，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和几分干脆：“行，方主任，我这就安排。明天上午，看押点后面那片空地上，我让保卫处的人提前布置好，警戒和人员都安排妥当。”
方云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王城站起身来，快步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方云海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