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愣了一下。他坐在椅子上,把季昌明这番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易学习提审丁义珍,这确实是他没想到的。
他这边要是慢了,刘新建这个案子就算最后审出来了,分量也要打个折扣。
他回过神来,立刻点了点头,语气干脆而笃定:“季检,我明白了。我回去就重新调整审讯方案,争取尽快突破刘新建。”
季昌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他把面前那份材料合上,搁在一边,然后话锋一转,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陈海,案子该审还是得审,这个不用我说你也清楚。但有些事,你也得琢磨琢磨。案子要办,关系该走动还是得走动。”
陈海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季昌明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季检,您指的是?”
季昌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语气不急不缓:“你父亲的事,你心里应该有数。虽然组织上明确说了,你父亲的事跟你无关,可官场上的事你也清楚,家庭背景上有了这么一笔,提拔的时候难免会被人拿出来掂量。你明年想接副检察长,光靠案子办得好,还不够。”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你父亲当初被降低退休待遇,是因为陆省长那边拍了板。这件事,你心里不能有疙瘩,可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陆省长那边,该走动的关系,你得走动起来。”
陈海的嘴唇动了一下,连忙开口接道:“季检,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我父亲的事,是他自己做错了,组织上的处理是公正的。我对陆省长,不敢有丝毫怨言。他老人家那么大年纪了,还到处去插手,被组织上处理,是应该的。”
季昌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满意的沉稳:“你能这么想,就对了。等刘新建的案子有了成绩,你该向沙书记汇报就向沙书记汇报。汇报的时候,可以拜托沙书记,请陆省长也过来听一听嘛。你把自己的工作汇报清楚,让陆省长看到你是个能干事的人。陆省长那个人,做事讲究分寸,你只要把姿态摆正了,他那边不会为难你。”
陈海听到这里,心里那层一直没捅破的窗户纸,算是彻底被季昌明点透了。他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领情的郑重:“季检,多谢您的指点。我明白了,等刘新建这边有了进展,我向沙书记汇报的时候,一定把陆省长也请过来。”
季昌明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海脸上,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一些:“陈海,你跟陆亦可这些人,都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你们专业能力足够,这一点我心里清楚。我明年就要退了,检察院这边空出来的位置,我还是希望专业能力强的干部来接。那些光会钻营、不干实事的人,接不了这个摊子。”
陈海连忙应道:“季检,您放心。我们都明白您的良苦用心。您这些年带着我们,没少费心,这份情我们都记着。”
季昌明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的随意:“行了,今天也忙了一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案子的事,明天再琢磨。身体是自己的,别熬坏了。”
陈海站起身来,朝季昌明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他拉开门,迈步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陈海沿着走廊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着季昌明刚才那番话。
季昌明的意思,其实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他陈海明年想接副检察长的位置,光靠案子办得好还不够,得让沙瑞金和陆乐延这两个最关键的人都点个头。
沙瑞金那边,陈岩石当年资助他上学的那份旧情还在,他给陈海争取了审讯刘新建的机会,这份情已经算是递到了。可陆乐延那边,陈岩石被降低退休待遇,是陆乐延拍的板,这笔账横在中间,到时候陆乐延那边不点头,他就算有沙瑞金支持,这个副检察长也不见得能接的住。
季昌明让他把陆乐延请过来听汇报,说白了,就是给他一个当面缓和关系的机会。他陈海把工作汇报清楚,姿态摆正,只要这两个人点了头,陈岩石降级的事,就压不到他陈海的仕途上去。
至于季昌明说的“专业能力更强的干部来接任”这句话,陈海当然也听得出里面的意思。
季昌明为什么对他这么上心?还不是因为当年陈岩石还没退休的时候,提拔过季昌明。虽然陈岩石现在有些不靠谱,到处惹祸,把自己折腾得降了级,可当年在位的时候,还是讲究人情世故的。
还有陆亦可。陆亦可私下里叫季昌明“老季”,季昌明从来没跟她计较过,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当年陆亦可的母亲在省高院当大法官的时候,利用关系帮过季昌明。这些旧账,季昌明都记着,现在也都在还。
季昌明现在这么帮陈海,说到底也是希望等以后他的儿孙辈进入检察院的时候,陈海能记住这个人情,能拉一把的时候拉一把。
这些弯弯绕绕,陈海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心里比谁都清楚。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能长久。季昌明现在替他把路铺好,等季昌明退了,季家的后辈真到了检察院,他陈海自然也得把这份情还回去。
不过,季昌明说的那些话里,最实在的,还是那句“该走动的关系,得走动起来”。陈海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脚步慢了下来。
这人啊,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他陈海再怎么能干,再怎么能办案,上面没有人点头,位置照样轮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