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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无限放大的欲望

    燕王府后跨院的一处僻静别院外,院门紧闭,连巡查的王府侍卫都早早被屏退到了垂花门外。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院落中间,燕王妃徐妙云双手抱着襁褓,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

    六岁的朱高炽和三岁的朱高煦早被奶娘带回了后宅,免得吵闹影响到房间里的人。

    徐妙云脚步极快,绣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极细碎的摩挲声。

    一只宽厚的手掌搭上了她的肩头。

    燕王朱棣站在她身侧,深青色四团龙圆领袍的外头罩着一件玄色羊皮坎肩,下巴蓄着的短须修剪得极齐整。

    “莫转了,且放宽心。”

    徐妙云停住脚步,侧过身把襁褓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这都进去了快一个时辰了。”

    台阶下,徐增寿整个人缩在石阶背风的角落里。

    见朱棣看过来,徐增寿赶紧把脖子缩进领口。

    嘎吱一声响。

    东厢房那两扇紧闭的朱漆木门从里面打开。

    徐妙云身子一颤,抱着孩子就往前跨了两步。

    徐增寿更是从地上一弹而起,冲上了石阶。

    戴宗儒从屋里跨步出来。

    他身上的青布儒衫外头套着一件白细布罩衣,前襟和袖口上浸透了大块暗红的血水,额头上全是汗珠。

    戴宗儒反手掩好门扇,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角的虚汗,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院里三人皆屏住了声息。

    徐妙云眼圈微红,朱棣伸手一把将她揽住。

    “戴院长,我父亲他咋样了?”徐增寿急急追问。

    戴宗儒躬下身子,言语谨慎。

    “手术很成功,痈毒已尽数剔除。国公爷脉象虽弱,但沉稳有力。眼下药劲还没过,睡得正沉。只要今夜不起高热,伤口不再溃脓,大将军这背痈之症,便算是痊愈了。”

    徐妙云闻言,抱着孩子便要屈膝下拜。

    “先生活命之恩,徐家……”

    戴宗儒脸色大变,脚步往后一错,双臂连连摆动,惶恐告罪。

    “王妃万万不可!此乃医者本分,安敢受王妃大礼!快快请起,折杀微臣了!”

    朱棣扶住徐妙云,朝戴宗儒点了点头。

    “先生辛苦。府上已备了热汤暖阁,先生先去换身衣裳,歇息片刻。”

    戴宗儒躬身行礼:“下官还要去盯着熬药,今夜是关口,下官得寸步不离守在国公爷榻旁。”

    言罢,他又朝着朱棣一揖,转头快步走下了回廊,连额角的汗都顾不上擦。

    徐增寿长出了一口气,顺着门框重新出溜到地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徐妙云没理他,只是将怀里的孩子递给身侧贴身的大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便伸手推开东厢房的门。

    “王爷,妾身想进去守着。”

    朱棣看了看门内昏暗的光景,点了点头。

    “好生看着,莫让凉风扫进去。”

    待徐妙云闪身进屋,房门再次合上。

    朱棣立在廊下,负手站了片刻。

    塞北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他玄色坎肩的下摆,猎猎作响。朱棣转过身,大步朝着王府前院走去。

    穿过三进跨院,到了燕王府银安殿东侧的书房。

    朱棣推门而入,反手将厚重的楠木门扉闩死。

    外头的阳光透过纸窗照进来,洒在临窗的一张大案上。

    大案正中,赫然摆放着几个古怪的物件。

    一尊通体用紫铜锻造底座、以精钢咬合为轴的圆球。

    球体约莫两抱大小,表面裹着厚厚一层极薄的透亮水晶罩,里头细细密密地绘制着天下山川舆图。

    在大球的旁边,还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具黑漆黄铜套筒。套筒极沉,接口处磨得严丝合缝,两头嵌着打磨得毫无瑕疵的透光琉璃片。

    朱棣缓步走到案前。

    伸出手,粗糙的长满老茧的食指,轻轻触碰在那个巨大的圆球表面。

    指尖微一用力。

    轴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咬合声,水晶圆球在案头上无声地旋转起来。

    朱棣垂下眼帘,目光审视在球面上。

    那里用朱砂红线圈出的,是一片巴掌大小的疆域。

    十三布政使司,应天府、北平、西安、太原。

    朱棣的目光顺着红线往北移。

    大宁、开平、捕鱼儿海、斡难河。

    再往北,是一片墨绿色的无垠荒原,图上标着“极北苦寒冻土”,一直蔓延到球体的顶端。

    朱棣的视线越过中原,看向西域,越过葱岭,乃至看向图上海浪翻滚的万里大洋。

    大洋的东面,赫然是一片从未在历代舆图、甚至《山海经》中出现过的庞大陆地。

    大明在这硕大的球体之上,竟然只占了那么一小块。

    风穿过窗缝,吹得案头的宣纸哗啦作响。

    朱棣猛地按住旋转的铜球。

    铜轴戛然而止。

    他俯下身子,鼻息沉重地喷在冰凉的水晶罩上,凝起一层淡淡的白雾。

    那白雾下,掩盖着元廷残余的漠北,掩盖着广袤无垠的西域,掩盖着那片大得令人窒息的未知天地。

    天圆地方?

    坐井观天!

    父皇派人送来的这尊铜球,不是玩物,是一把刀,一把将他心中的欲望无限放大的刀。

    朱棣伸出另一只手,抓起案上的黄铜千里镜。

    单手拎着沉甸甸的镜筒。

    铜镜冰凉,贴在眼窝边上,压出一圈细硬的红印。

    朱棣端着那具黑漆黄铜套筒,透过窗棂缝隙,将视线投向校场。

    三百步外,穿皮甲的值守卫卒正低头整理箭囊。粗糙的皮带扣眼、箭羽上沾染的灰色草屑,纤毫毕现。

    朱棣移开镜筒,眨了眨酸胀的左眼。

    视线里,那名卫卒又变回了远处模糊的一个小黑点。

    朱棣将黄铜套筒搁回案上,案面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

    案头上的千里镜刚放下,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在门外禀报:“王爷,城外信使来报,周王殿下奉旨押送河南卫粮草,城门不足十里。”

    “老五来了?”

    朱棣拉开门走了出去。

    “备马。让城门腾开直道,粮车入营,不可扰民。”

    朱棣迈步下阶,腰间挂着的铁鞘腰刀随着步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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