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沉默中结束。
说沉默或许不太准确，因为交谈是有的，只是雪之下雪乃的回应较平日更为简短，目光也时不时地飘向某个不存在的焦点，筷子夹菜时甚至夹空了一次——虽然她迅速地掩饰了过去，但朔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朔永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接过洗碗的活计，将雪乃吃完的空碗与自己的叠放在一起，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侧头看了一眼雪之下雪乃。
少女依旧坐在原位，双手捧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茶水表面，却并未真正在看。微微蹙着的眉头与若有所思的神情，分明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朔永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电车上，喜多川海梦与自己互相直呼名字的那一幕。
那之后雪之下雪乃便有些不对劲了，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近一周的朝夕相处，足以让朔永捕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
说话时偶尔的停顿。
目光接触时比平时更快的闪避。
以及方才晚餐时那双明显心不在焉的冰蓝色眸子。
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呢？
朔永将碗筷先放入洗水池中，却没有打开水龙头。
他擦了擦手，从厨房走了出来，脚步很轻。
雪之下雪乃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没有察觉到朔永的靠近。
朔永在她身后站定，目光落在少女纤细的背影上，而后——
轻轻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
雪之下雪乃肩膀微微一颤，下意识回过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朔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恰到好处，眼神中带着一丝促狭与调侃——
那副‘贱兮兮’的笑容，是朔永平日里最令雪之下雪乃又气又无奈的表情。
“怎么了？”雪之下雪乃没好气地问道，冰蓝色的眸中闪过一丝警惕，仿佛一只察觉到危险的猫。
朔永没有绕弯子。
他微微歪了歪头，笑容不减，语气却带着一种故作认真的轻松：
“雪乃，你是在吃醋么？”
——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雪之下雪乃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而后——
红色。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中央向四周蔓延开来，如同春日里盛放的樱花，由淡转浓，最终将整张白皙如瓷的面庞染成了绯红一片。
“谁、谁吃醋了！”
雪之下雪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音调，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朔永君你想太多了！”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冰蓝色的眸子四处游移，唯独不敢与朔永对视。
“我只是……只是在思考今天侍奉部的活动安排而已！和喜多川同学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没有！一点都没有！”
“哦？”朔永拖长了尾音。
“别用那种语气！”雪之下雪乃瞪了他一眼，然而那双眸子中盛满了羞意与慌乱，使得这一瞪非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像是在撒娇。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恢复往日毒舌的模样。
“朔永的自信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呢，居然觉得自己值得让别人吃醋，这种毫无根据的自我意识过剩，建议去——”
话说到一半，雪之下雪乃却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
自己说不出什么重话。
毒舌是保护色。
一直以来都是。
用尖锐的言辞将他人推到安全的距离之外，用冷漠的态度隔绝一切可能的伤害与亲近。这是雪之下雪乃从小学会的本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方式。
但是——
面对朔永，自己并不需要保护色。
这个认知让雪之下雪乃一时语塞。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却依旧发不出声音。脑海中飞速运转着，试图组织出一句得体的反驳，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词汇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效力。
“我、那个……不是……”
雪之下雪乃的目光无处安放，时而看向桌面，时而看向地板，时而看向窗外——唯独不敢看向朔永。
攥着裙摆的手指微微颤抖，绯红的脸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冰蓝色眸子此刻盈满了水汽，如同春日里融化的冰湖。
——
朔永看着眼前这副害羞无措、不知该如何辩驳的雪之下雪乃，心中只觉得可爱无比。
那种可爱不是任何华丽的辞藻可以形容的。
是那个平日里冷静自持、毒舌犀利、永远端着一副不可侵犯姿态的雪之下雪乃，此刻却因为一句话而红透了脸颊，手足无措得像个初次面对难题的孩子。
朔永收起了笑容。
他缓缓拉开雪之下雪乃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清晰地闻到少女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而后——
他伸出手掌，覆上了雪之下雪乃放在膝盖上的手。
雪之下雪乃浑身一颤。
朔永的手指轻轻拨开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缓慢而温柔地，与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十指紧扣。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递，清晰而炽热。
雪之下雪乃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你、你做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想要抽回手，却又在半途犹豫了，最终没有真正用力。
“雪乃。”
朔永低声唤着她的名字，语气与往常截然不同——没有了调侃，没有了促狭，没有了那副‘贱兮兮’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郑重的温柔。
雪之下雪乃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朔永的琥珀色眸子正牢牢地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认真与柔情，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泽。
而那双眸子中映照着的，正是自己此刻无比羞涩的面庞。
绯红的脸颊、微微泛水光的冰蓝色眸子、因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全部，倒映在朔永的眼瞳之中。
“我知道在这种场景说出来，感觉氛围有些不足。”
朔永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但为了避免雪乃你多想——”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手指收紧了几分，与雪之下雪乃的十指扣得更紧密了些。
“我还是直说了吧。”
雪之下雪乃的心脏跳动得飞快。
快到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的声音。
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恐怕已经红到了耳根。
快到她觉得下一秒就要因为缺氧而晕过去。
她仿佛预料到了朔永接下来会说出什么。
期待夹杂着羞涩，如同两股交织的暖流在胸腔中奔涌，冲击着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冷静与自持。
雪之下雪乃紧紧注视着朔永俊朗非凡的面庞，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只映照着自己一人——
她屏住了呼吸。
等待着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