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撸起袖子，沿着回廊朝那名灰衣小黄门走了过去。
安倍晴彦得知内库发生火并后，赶忙过来查探消息，忽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
他猛一转头，两人四目相对，脸上的错愕转瞬阴沉下来。
“张楚岚？”
啪！
张楚岚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得安倍晴彦脑袋一偏。
“爷赏你一嘴巴。”
“咱家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你、你、你……”安倍晴彦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指着张楚岚。
“呦呵，还敢顶嘴。”
张楚岚又撸了撸袖子，指着安倍厉声喝道：“来呀，给我撕烂他的嘴！”
跟在后面的几名鬼宦官一拥而上，两人按肩，两人拧住胳膊，一人一脚踹向他的腿弯，扑通一下将他踹跪在地上。
还有一个小宦官揪着安倍的头发，冲着他的嘴巴左右开弓。
安倍晴彦袖中亮起一点红光，一张折叠整齐的式神纸已经滑到了指间。
椒房殿四角的铜铃同时晃动。
张楚岚斜眼一睨：“呦呵，还想动手，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
附近值守的鸦儿军齐齐转头，数十道阴冷目光落在了安倍身上。
宫墙上方的鬼火开始摇曳，一股沉重的宫禁顺着他的身份腰牌压了下来。
安倍指间的红光缓缓熄灭，只能咬着牙挨打。
张楚岚站在两名鬼宦官身后观察片刻，见他真不敢还手，胆气顿时壮了不少。
“停。”
几个小黄门松开手。
安倍晴彦嘴角已经被扯开，半边脸高高肿起，鼻孔里流出了两道鲜血。
张楚岚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一个小黄门，在后宫里鬼鬼祟祟，是谁派你来的，西边的？”
安倍盯着他，一言不发。
“嘴还挺硬，不过咱家就喜欢嘴硬的。”
张楚岚挥了挥手：“来呀，把他衣服给我扒下来。”
“里里外外搜干净了，看看有没有夹带违禁之物。头发里面、鞋底下面、裤裆里，都给我仔细过一遍。”
几个小黄门再次扑了上去。
安倍袖中的式神纸很快便被翻了出来，紧接着又是几只药瓶、一叠金叶子、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镜，还有一只折成白鹤形状的和纸。
最后，一名小黄门从安倍右手拇指上摘下一枚黑玉扳指，双手递到张楚岚面前。
“都知，这扳指看着是个值钱玩意儿。”
张楚岚接过扳指，不动声色地探入一缕真炁。
内里的空间不算小，大大小小十几只木匣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高天原秘传的阴阳法器、朱砂符纸、封印式神和各种灵丹妙药，角落里还架着几柄寒光闪闪的名贵太刀。
张楚岚眼底精光一闪，面上却嫌弃地撇了撇嘴：“什么值钱玩意儿，一块破黑玉就是了。”
他手腕一翻，直接把黑玉扳指咪了下来。
安倍晴彦瞧见他这无耻做派，气得发抖却又不敢说话。张楚岚又一脚踩住地上那面青铜镜，弯腰捡起了那只纸鹤。
纸鹤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尖喙始终朝着后宫内库的方向。
张楚岚眼珠子一转，捏着那叠画满符咒的式神纸和纸鹤，冲着周围冷脸看戏的鸦儿军晃了晃，厉声喝道：
“好啊，在后宫重地私藏剪纸小人，还敢往内库方向探头探脑，你这是想在娘娘宫里搞巫蛊厌胜之术，还是想偷盗内库。”
此话一出，周围的鬼宦官脸色剧变，连廊外值守的鸦儿军都往前逼近了半步，杀气腾腾地锁死了安倍晴彦。
安倍晴彦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指控硬生生憋了回去。
张楚岚见他闭了嘴，这才冷哼一声，摆出一副顾全大局的官威：“今夜陛下在梨园设宴，娘娘马上就要起驾，见血不吉利，咱家先不杀你。”
“来人，把这些来路不明的脏东西和金叶子全给咱家收起来，回头咱家亲自审！”
“再把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拖下去，结结实实打二十水火棍，扔进水牢里。”
几名小黄门轰然应诺，按着安倍晴彦就是一顿闷棍。
有宫禁压着，安倍晴彦连护体真炁都提不起来，被打得闷哼连连，后背皮开肉绽，连原来的鞋都没保住，身上只剩一块无法摘下的身份腰牌。
打完之后，这位高天原少主就被几名鸦儿军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死牢里。
张楚岚随即背过身取出同心传音纸，美滋滋地飞快写下一行字。
【张楚岚：后宫抓到安倍晴彦，用宫里的规矩打了一顿，现在扔到死牢里去了，鸦儿军看着，不好下死手，怕他拼命。】
他这一发，纸面上各处的消息也跟着接连跳了出来。
【陆玲珑：尚衣局刚撞见高天原那个巫女，领了入内廷的宫装，八成是去后宫找他家少主了，楚岚你小心点。】
【风莎燕：刚喝完那碗恶心人的血酒进西区，迎面撞上几个外国异人，全往武库方向去了。】
【吕良：太医署抬进来两个贝希摩斯的，耳后有编号。一个被鬼兵捅穿了半死不活，另一个还全须全尾的，我和陈朵正假装给他们换药盯梢呢。】
【王震球：梨园后台混进来三个鱼龙会的鬼子，装成乐工，好像有动作。】
【诸葛青：我和陆琳正跟着庄宗御驾往梨园走，后头缀着三只鬼子忍者，位置标图上了，赵队顺路来接个单。】
……
赵弥落在一处宫殿屋脊上，刚看完传音纸上汇总的消息，远处便再次响起急促的梆子声。
“反贼在那儿！”
一队鸦儿军从宫墙后方冲了出来。
赵弥脚下一动，身影与百米外的一盏宫灯完成置换。
追兵刚刚转向，他已经连续跨过几座宫殿，进入一片尚未惊动的区域。
赵弥取出宫城简图，扫了一眼各方报上来的位置。
西区军营目标太多，又有大批魏博牙兵驻守。贝希摩斯的人躺在太医署，一时半会儿跑不了。高天原巫女主动往后宫钻，正好张楚岚一块收拾。
距离最近、最方便顺手料理的，就是御驾后方那三名忍众。
赵弥收起地图，沿着诸葛青标记的方向赶了过去。
庄宗御驾刚穿过永巷，后面三道黑影便相继从屋脊掠过，隔着车驾很远，始终没有贸然靠近。
赵弥提前落进前方一座废弃宫院。
头顶那两个血红色的“反贼”大字，在昏暗院落里格外醒目。
附近鬼兵很快被惊动，宫墙外传来了整齐的甲叶碰撞声。
三名忍众停在屋脊上观察片刻。
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三道身影同时落入院内，准备借赵弥吸引鬼兵的机会穿过这片宫区。
他们刚刚落地，赵弥右手已经按在地面上。
“指地成钢。”
青砖铺成的地面骤然起伏，四周院墙同时拔高，砖石翻涌着向中间合拢，眨眼便封死了所有出口。
外面的鬼兵撞上宫墙，长枪与刀刃劈得砖石火星四溅。
院内却安静了下来。
三名忍众立即分散。
最左侧那人扬手撒出一片黑雾，十几枚系着细线的黑钉从雾中飞出，直取赵弥周身要害。
赵弥没有躲。
身体化作雷光。
一道黑影已经绕到赵弥背后，短刀还没来得及刺出。
整个小院儿中瞬间充满了无数细密的蓝色雷光，三人同时被雷光击中，蓝色的电弧在身上游走，全都重重的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们起身，飞剑从赵弥袖口窜出，干净利落的贯穿了三人的脖子。
赵弥收回飞剑，将飞剑在忍者尸体上擦了擦，擦干血迹，才收了回去。
院墙外的鸦儿军已经开始撞门。
赵弥俯身收起三人的身份腰牌和空间法器，又分别补上一张离火符，将三人的尸体和灵魂烧为灰烬，随后才取出通信纸。
【赵弥：忍众三人已经清理，继续盯紧，没有指令不要轻举妄动，随时注意敌人动向，24小时接单。】
写完最后一个字，封闭宫院被鬼兵从外面轰然撞开。
数十杆长枪同时刺来。
赵弥的身影与屋脊上的一块瓦片交换位置，消失在院中。
梨园正门灯火通明。
今夜庄宗在梨园大摆夜宴，整个东区有头有脸的当值宫人与各处差役，几乎全被召集到了此处侍奉听戏。
庄宗的御驾先一步抵达，诸葛青和陆琳跟着宫中仪仗进入前院，两人低头瞥过传音纸上的字迹，神色从容淡定。
没过多久，刘皇后的车驾也到了。
张灵玉穿着一身素白道袍，戴着莲花冠，一副高岭之花之姿跟在车驾一侧。
张楚岚则换了一身内侍都知才能穿的紫袍，手持白尾拂尘，大摇大摆地走在仪仗最前面，恨不得路边的狗经过都想去踢两脚。
宫门侧面的阴影里，穿着内廷宫女衣服的高天原巫女正在暗地里打探，却怎么都没看到安倍晴彦的身影，就在刚刚不久，他们之间的通讯也断了。
刘皇后车架到达梨园的同时，御膳房送来的夜宴也在这时抵达。
柳妍妍，冯宝宝，洪斌和一众御厨太监端着宴席的主菜走了上来。
小火神还要留心控制着菜肴下面炭火的温度，庄宗和刘皇后喜怒无常，端到他们面前的菜肴必须是热的。
梨园后台，王震球、萧霄、净圆和周和平已经换好行头。
鱼龙会的三人缩在另一侧，一人调着琵琶弦，两人守在杂物箱旁，双方只在铜镜中对上了一次视线。
庄宗与刘皇后先后入座。
鬼班主弓着腰走到御座前，将今晚准备的戏单双手呈上。
庄宗翻了几页，眉头逐渐皱起。
锣鼓响起，台上的鬼伶刚唱出第一句，他便将手里的戏单摔在桌上。
“停。”
鼓点戛然而止。
台上的鬼伶人僵在原地，戏台前后瞬间鸦雀无声。
庄宗靠在御座上，一只眼插着断箭，脸上满是不耐。
“翻来覆去还是这些。”
“朕在这里听了上千年，早就听腻了。”
跪在旁边的鬼班主额头贴地，浑身发抖：“陛下恕罪，梨园传下来的戏目都在这里，臣等实在不敢擅改旧制。”
庄宗抬手指了指台上那名鬼伶。
“刚才那出戏，谁排的？”
鬼班主颤声报出一个名字。
两名鸦儿军立即走上戏台，按住那名鬼伶，一把从他腰间摘下身份牌。
鬼伶身体一颤，周身黑炁顿时不受控制地向外溃散，他拼命伸手去抓自己的腰牌，却被鸦儿军死死拖下戏台。
“陛下饶命，陛下再给小人一次机会！”
庄宗眼中断箭抖动了一下。
“送去兴教门火池。”
惨叫声沿着梨园外的宫道渐渐远去。
庄宗这才拍了拍手。
一名内侍捧着金盘走到御座前，金盘中央摆着一块巴掌大小的赤金令牌，正面刻着“御前供奉”，背面则是庄宗的御印。
“今夜在场的班子，每家都可以献一出新戏。”
庄宗拿起金牌，在指间随意转了两下。
“谁唱得最合朕的心意，赏金千两，赐御前供奉金牌，凭此牌随驾听用，内廷诸门皆可出入。”
戏台前后，无数道目光同时聚焦在那块金牌上。
庄宗将金牌扔回金盘，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梨园内的一张张面孔。
“若还敢拿旧腔滥调敷衍朕，就摘了腰牌，一并扔进火池。”
“今夜，朕要听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