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葬礼结束。
陈承嗣想要跟着张七宝一行人，回安县，住段时间。
陈承嗣去了王家，跟自己的姑姑陈瑶瑶告别。
自从陈万全去世后，陈瑶瑶就没有跟陈承嗣说过一句话，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听到陈承嗣要跟张七宝一家回安县。
陈瑶瑶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她抬眼看着陈承嗣，压在心里四年的话，终于再也憋不住了。
“承嗣，我对你不好吗？”陈瑶瑶的嗓子都是哑的。
陈承嗣一双丹凤眼，没有被质问的惊慌，只是平静甚至温和地看着陈瑶瑶。
陈瑶瑶继续说下去：
“自从把你找回来，我能做的都做了，给你做衣服，给你压果汁，我恨不能把我有的好东西，全都给你。还有王家半数的家产，我连自己儿女的利益，都没有考虑，只考虑了你。”
“我给你弄小洋楼，给你养猫，保姆给你们请了一个又一个。”
“我是你亲姑姑啊！你怎么就这么不想留下来？”
陈承嗣低头，并不想跟陈瑶瑶吵架，可陈承嗣越是不想跟陈瑶瑶正面冲突，陈瑶瑶看着陈承嗣，跟陈万全那一样的闭嘴不说，就更加想要发疯。
“你爸爸走的时候，我是他亲妹妹，他连最后见我一面都没有提。”
“我对你掏心掏肺，还掏出了万贯家财，你只想回到那个没半个亲人的穷安县！”
“连你爷爷，到死都想着要回安县看一眼。”
“我算什么？我是亲妹妹，亲女儿，亲姑姑，我付出了这么多，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疏离我？”
陈承嗣站起来了，看着陈瑶瑶，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失去至亲的痛，陈承嗣如何会不知道。
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现在又失去了爷爷。
他只有这个姑姑了，他不想跟她吵架。
“我先走了，您好好保重身体。”
陈瑶瑶在悲痛中，陈承嗣不想两个人在情绪不好的时候，发生大的争吵。
陈承嗣转身往外走，陈瑶瑶看着陈承嗣的背影，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哥哥远去，看到了父亲远去，如今唯一的侄子也要离她而去。
她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对他们好了。
为什么？
凭什么？
“承嗣！” 陈瑶瑶疯了一样冲出去，拉住了陈承嗣的胳膊。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人，姑姑能做的都做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是你亲姑姑啊！”
陈承嗣这些天积压的不满再也忍不住了，他19岁了，从未跟人吵过架，可是陈瑶瑶悲痛，他就不悲痛吗？
“不是只有你付出了！赵大军和张三盼也付出，张七宝也付出了！”
“不是只有你痛苦，我也失去了爷爷，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妈妈！”
“还有安县不是没有一个亲人的地方，你避之不及地地方，是我母亲的埋骨之处，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陈承嗣小时候寄人篱下地过了12年，12年后刚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就又全都失去了。
他没有被亲生父母抱过，没有跟亲生父母好好待过一天。
现在爷爷也走了。
爷爷明明可以多活几年的，爷爷在安县明明身体已经开始一点点好转了。
在安县的那四年，爷爷都能骑着自行车到处转着看安县的风土人情了。
爷爷还跟他回过张家老宅，还跟一群老人坐在一起唠嗑。
他知道姑姑想尽孝，爷爷也知道。
他们都已经顺了姑姑的意了。
陈承嗣看着陈瑶瑶的眼睛，没有半点回避：
“我怎样做，你才觉得我不是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骂人呢？再也不回安县吗？再也不认养大我的人吗？”
“你让爷爷回来，爷爷回来了，现在爷爷走了，你又来要求我吗？”
陈承嗣压抑了太久太久，他也想哭，想闹，想要发疯，想要不顾一切地说出自己所有的痛苦。
只有陈瑶瑶痛苦吗？
“姑姑，你知道这些年，你还有你的两个孩子，提那一半的家产，提了多少次吗？”
“当初没人给你们要，是你们非要给，你们给了，又一次次提。”
“我爸爸救人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我也从未想过要王家的半数家财。”
“这些年，那些东西，我分文未动，我可以都还回去。”
“小洋楼，不是王家给的，不是你给的，是陈家祖上留下来的房产。”
陈承嗣双眼通红地看着陈瑶瑶：“不要一次次提了！如果你为我付出的一切，都一笔笔的记在心里，这就不是情分，是账。”
“以后衣服，水果不用再送。我不会再要。”
“姑姑，你口口声声说对我多好，对爷爷多好，可你真的体谅过我的父母双亡吗？你真的听过爷爷想要什么吗？”
“你认识我母亲的，她死的那样惨，你想过要为她烧一柱香吗？”
“你站在这里质问我的时候，你想过没有，姑姑，我没了爸爸妈妈，没了爷爷，我才19岁，我会不会难过，会不会痛苦？”
陈瑶瑶已经不哭了，脸上的狰狞也没有了。
她是陈家的女儿。
小时候爸爸和哥哥，都宠着她，有些事，哪怕他们不高兴，可还是会顺着她的意。
嫁给了王江海，王江海是个瘸子，是他哥哥救的人，她又生了一双儿女，公公婆婆丈夫，也全都顺着她的意。
她从未被这样质问过。
陈承嗣的话，像是撕开了她最后一块遮羞布，那层名为自私虚伪的遮羞布。
她知道静安姐姐是好人，知道静安姐姐死的惨。
她甚至知道，哥哥去世的时候，已经在跟静安姐姐谈婚论嫁了。
她知道那时候的父亲特别痛苦，已经到了要自杀的地步。
可她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了只顺着自己的性子。
她不想面对那么惨的静安姐姐，因为哥哥是为了救王江海死的。
她去目睹静安姐姐的惨状，会让她对自己婚姻的万般圆满产生裂痕。
她不想管下乡的静安姐姐，那时候她也伤心，她也痛苦，她还需要人安慰，哪里有心情去管别人的死活。
她不是不知道，父亲失去哥哥的痛苦，不是不知道，父亲看不上王江海，不是不知道，那段时间，她该陪在父亲身边的。
可她不想每天面对那么压抑的父亲，那么压抑的家，到了王江海家，是轻松的，是快乐的，她哥哥救了王江海，她是恩人的妹妹，又长得那么美，王江海捧着她，宠着她。
她想要往前走。
因为深深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并未真的为别人想过，所以，她一直以自己一厢情愿的方式弥补着。
偶尔去看看父亲，把哥哥的牌位放在家里，说静安姐姐几句好话，为静安姐姐哭一场。
还有承嗣。
她们给了承嗣半数的家财，她一次次提，不是心疼那些钱财，而是想要一遍遍强调，她付出了。
对承嗣付出了，对父亲付出了。
“姑姑，我对你是真的失望啊！”
陈承嗣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