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九灵顺着柳青的目光低头看去，视线落在了白玉几案中央的那块黑色铁牌上。
铁牌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古朴的幽冥符文，接触到殿内的水府清气后，散发出淡淡的灰黑色波纹。
起初归九灵还没有太在意，可等他看清铁牌背面那两个古篆大字时，整个人脸色大变！
他脚步一晃，往后退了半步，枯瘦的双手都抖了一下。
“这……这是……”
归九灵眼睛瞪得溜圆，死灰色的眼珠子里满是不可思议。
仅仅看了一眼，他甚至顾不上回答柳青的问题，急忙转身对着四周虚空打出数十道法诀：“陛下，此事干系太大，偏殿的一层水幕怕是遮不住天机！还请陛下随老臣移步龙宫最底层的藏宝秘阁！”
这么邪乎？
柳青挑了挑眉，倒也没有拒绝。
他小手一挥，将桌上的铁牌收进体内，起身跟着归九灵穿过长廊，一路下潜到了济水龙宫最深处的秘阁之中。
甫一进门，归九灵便催动水府阵枢，一连降下了三十六道先天水幕禁制，将整间秘阁封得严严实实，连半点因果气息都透不出去。
其实归九灵身为前朝东海龙宫的丞相，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寻常的仙家宝贝根本不至于让他如此失态。
但是，刚才那块黑色铁牌上散发的法则气息实在是太吓人了，由不得他不谨慎对待。
看到归九灵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柳青重新在白玉榻上坐下，把那块九幽镇狱铁令拿出来丢在桌上。
“行了，三十六道禁制都落下了，现在总该跟本王说说这牌子的来历了吧？”
归九灵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丞相官袍，对着桌上的黑色铁牌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大礼，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启禀陛下，老臣方才失礼，实乃此物来历太过惊世骇俗！”
归九灵抬头看向柳青，颤音而道，“若老臣没有看走眼的话，此物乃是昔日泰山天齐仁圣东岳大帝亲手炼制的本命信物——九幽镇狱铁令！”
东岳大帝的本命信物？
柳青没吭声。
这事儿他之前在玉河水府的时候，就已经听秦广王那个大龄单身阎罗哭着提过一嘴了。
只不过那时候秦广王光顾着求他帮忙抓黑绳大地狱的逃犯，说得含含糊糊的，只说拿着这块牌子就能在幽冥地府代表东岳大帝，至于具体是个什么官职、有多大的权柄……
柳青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秦广王之前也说是东岳大帝的信物，可本王瞧着，不管是秦广王还是东岳十太保，见了这块牌子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难不成拿着这块破铁牌，还能管到十殿阎罗的头上？”
“何止是管到十殿阎罗头上啊！”
归九灵苦笑一声，如实而道：“陛下您是有所不知，这九幽镇狱铁令背后代表的，乃是整个东岳仙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尊位！”
一人之下？
二把手？！
柳青眼睛微微眯起，来了兴致：“细说。”
归九灵缓了缓神，将一段尘封了数万年的上古秘闻道了出来。
原来在昔日天庭与地府并立的鼎盛时代，幽冥阴司可不是十殿阎罗一家独大的地方。
因为统御幽冥十八层地狱、掌管人间一切生灵贵贱高下与寿夭生死的至高主宰，乃是坐镇五岳之首的东岳大帝。
而在东岳大帝座下，除了协理政务的东岳十太保与人间七十二司之外，还设有一位地位特殊的特命神官。
此神官名为“幽冥铁令使”。
幽冥铁令使并非寻常的阴司判官，而是替东岳大帝执掌三界杀伐裁决权柄的副君，在幽冥体系里头见官大三级！
凡持此令者，上可监察幽冥十殿阎罗与五方鬼帝，下可节制泰山七十二司阴差，若有阴神敢违逆铁令使的法旨，持令者甚至可以直接调动九幽大阵将其就地格杀，先斩后奏！
这是当年东岳大帝威慑整个幽冥阴司的最大杀器。
听完归九灵的解释，秘阁里头一时安静了下来。
柳青看着桌上那块黑乎乎的铁疙瘩，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卧槽，这么猛的吗？！
他还以为这玩意儿顶多就相当于前朝的尚方宝剑或者钦差大臣的腰牌呢，没想到直接干成东岳仙班的常务副皇帝了！
怪不得当初在陵阳县那个陆判秘境里头，他把牌子一亮，那个凶神恶煞的陆判当场就跪得结结实实的；也怪不得后来去地府奈何桥观礼的时候，东岳十太保那帮眼高于顶的二代神仙，一个个跑过来对着他点头哈腰，一口一个上差叫得那么亲热！
说是客气，其实那帮家伙是把他当成自家的二老板了，寻常鬼王见了十太保尚且要绕着道走，更何况他手里头攥着能直接撤他们职、抽他们魂的九幽镇狱铁令！
不得不说，他当初在鬼门关底下随手捡漏捞出来的这块牌子，简直是捡到天上去的超级大奖了。
当然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平白无故掉下来的二把手编制。
“不对劲。”
柳青伸手摸了摸下巴，眉头微皱道：“既然这九幽镇狱铁令这么金贵，当年灵气枯竭的时候，东岳大帝为什么不随身带走，反而任由它流落在水脉大牢的鬼门关底下？”
说到这个问题，归九灵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陛下问到点子上了！老臣之前便向陛下禀报过，当年天地灵气枯竭来得太过突然，昊天玉帝与西天佛祖带着漫天仙神撤离了此界，其余神明要么封印自身，要么兵解转世。可是有一位大人物，他既没有跟着天庭离开，也没有进入轮回转世！”
没走？
也没转世？
柳青挑眉：“你说的是东岳大帝？”
“正是！”
归九灵重重点头，“五岳之中，泰山乃神州大陆的地脉天柱，更是沟通阴阳两界的总枢纽！当年灵气枯竭、地府大门关闭，若是东岳大帝也一走了之，整座神州地脉与六道轮回当场就会彻底崩塌！所以大帝当年选择了以身合道，将自身无上法躯与泰山绝巅融为一体，进入了极深层次的休眠之中，以此硬撑住了这方天地的脊梁！”
以身合道，沉睡泰山？
柳青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把之前所有的线索全都串了起来。
他想起了在奈何桥头，东岳十太保临走前悄悄塞给他的那句话——此令既有天道法则选中了上差，还请上差有空多去泰山转转，东岳大帝并未离开此界！
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幸亏他今天留了个心眼，把归九灵叫过来问了个底朝天，不然的话，他要是稀里糊涂的揣着这块牌子到处晃悠，被人当成棋子卖了怕是还在帮人数钱呢。
“陛下，老臣斗胆猜测……”
归九灵看着柳青，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九幽镇狱铁令有灵，绝非寻常修士能够强行认主的。陛下当初能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此令，后来又在陆判秘境里将其彻底激活，这十有八九不是巧合，而是天道意志、亦或是沉睡在泰山深处的那位东岳大帝，在冥冥之中为自己挑选了一位破局的代言人啊！”
代言人？
说得好听叫代言人，说得难听不就是继天道之后的第二个大债主吗？
柳青翻了个白眼。
他一个从陈家庄八角井里爬出来的小青蛇，先是给天道打工通济水，现在倒好，连地府和五岳的老大也看上他这身牛马圣体了是吧？
归九灵见柳青脸色变幻，心里头有些拿不准这位爷的想法，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陛下，东岳大帝的因果实在太大了。如今咱们济水龙宫刚刚立起来，根基尚浅，若是陛下不愿趟这浑水，不如将这铁令暂时封存在秘阁底……”
“封存？为什么要封存？”
柳青直接打断了归九灵的话，嗤笑一声：“到了本王嘴里的肥肉，哪有往外吐的道理！”
归九灵愣住了：“陛下，您的意思是……”
柳青从白玉榻上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桌上的九幽镇狱铁令，在手里头抛了两下。
其实他平时行事确实讲究个稳妥自保，不喜欢无缘无故去替别人背黑锅。
但是，修真界大争之世已经彻底拉开了帷幕，前几天他开府大宴，东海、南海和西海的那帮老泥鳅连个使者都没派来，摆明了是看不起他这个草根出身的四渎龙王，想要孤立打压他。
因为在这个达者为尊的世道里，光靠闭门造车是守不住家业的，既然东岳大帝把这幽冥二把手的铁饭碗递到了他跟前，他要是连这点魄力都没有，日后还怎么吞并北海、压服天下群妖？！
说白了，别人怕沾染大佬的因果，他柳青可不怕！
只要给的好处足够多，莫说是给东岳大帝当个副手，便是去把泰山底下的妖魔鬼怪全犁上一遍，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重现古济水，只是本王在北方立威的第一步罢了。”
柳青将黑色铁牌重新收进体内。
“三海龙族不是自诩血脉高贵、瞧不上咱们这济水草台班子吗？人间那帮残存的世家和野神不是还在暗中盯着咱们的水脉流口水吗？若是本王借着这铁令使的身份叩开泰山神门，跟东岳仙班彻底绑在一块儿，上掌北方四渎水运，下握幽冥生杀铁令，本王倒要看看，这四海八荒还有谁敢在本王面前呲牙！”
这一番话不高，却透着一股霸道绝伦的底气。
归九灵听得心头剧震，浑浊的老眼瞬间亮起了璀璨的光芒！
对啊！
他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四海龙族在天庭面前向来地位尴尬，要是自家这位清源王真的坐实了东岳副君、幽冥铁令使的位格，那可是手握阴阳两道大权的无上巨头！
到时候别说是区区三海妖王了，便是昔日的四海龙帝转世归来，见了自家陛下也得规规矩矩的执晚辈礼！
“陛下圣明！是老臣鼠目寸光，格局小了！”
归九灵激动得胡须乱颤，再次对着柳青深深一揖：“泰山就在咱们鲁地辖境之内，与济水水脉更是山水相连！陛下此时前去拜山，真乃天时地利人和齐聚！”
人在江湖飘，后台最重要。
自己拳头硬那是本事，要是还能拉上一尊合道期的大帝当靠山，那才叫真正的横着走。
柳青满意的点了点头，小手一挥，撤去了秘阁四周的三十六道水幕禁制。
他迈步走出秘阁，抬头透过千丈澄澈的河水，望向南方那座巍峨耸立的五岳独尊之地。
既然东岳十太保都已经把话递到家门口了，不去走一趟，倒显得他这位清源王不懂礼数了。
至于那座沉睡了数万年的泰山绝巅上头，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归相。”
柳青两只手揣回袖子里，头也不回的吩咐道，“去库房里头挑几盒顶级的神道甘露茶，再备上一份厚礼。守好龙宫，本王这便亲自去一趟泰山，会一会咱们那位老邻居！”
“老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