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宫殿中灯火通明。
然而那一袭明黄色的龙袍，却映衬着皇帝的脸更加阴沉，仿佛都要滴下水来。
韩飞！
该死！！
哪怕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但现在朱元璋想起来韩飞的那些话，还是觉得胸口仿佛被一块大石压住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骂的太难听了啊！
而且这次，不是在金銮殿上，是在皇宫门口，当着数万百姓的面！
自己这个皇帝的尊严，真的是被按在地上摩擦，捡都捡不起来。
该杀啊！
脑子一热的时候，真恨不得把这个韩飞，乱刀给砍成肉酱，尤其是那张臭嘴，砍碎了还要再烧成灰！！
可是……
自己内心深处的火气，真的完全是因为韩飞么？
朱元璋坐在御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朱笔，但眼前的这份奏章，已经看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却连一页都没翻过去。
旁边侍奉的太监宫女，连呼吸的声音都小心压抑着，生怕不小心触了霉头，惹来灭顶之灾。
啪！
朱元璋心烦意乱，直接扔了手里的笔，那红色的墨迹在奏折上顿时形成一个红点，像鲜血一般淋漓。
韩飞骂得难听，但他……说错了么？
每个月，五斗米。
接连几个月……
现在说起来这个数字，好像真的已经非常遥远，好像渺小得不值一提。
但不该这样啊！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哪一天开始，自己对五斗米这样的数字，那么不屑一顾，甚至看都懒得看一眼？
那可是五斗米啊！
仅仅三十年前，十几岁的自己在家里的时候，眼瞅着饿得需要平躺才能节约最后一分体力的爹娘，脑子里想的……哪敢是五斗米这种东西，哪怕有五块树皮，或许都可以让悲剧改写。
饿死的爹娘，啃不动的树皮，还有哪些穿着官袍，道貌岸然，却把百姓的命当成草芥一般的黑暗官吏……
无数截然不同的画面，在朱元璋脑子里渐渐重叠，幻化出无穷诡异的画面，在眼前纷至沓来，令他愈发头疼。
当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不就是为了掀了那张吃人的桌子？
可是现在，才洪武三年啊！
底下的官，还是天子脚下的京官，就已经胆敢嚣张至此了？
“传毛骧！”
说起来，这毛骧是越用越熟，总能让朱元璋十分满意，就比如说这次，他把韩飞一起关入天牢，既照顾了皇家体面，又没有真的弄死这个虽然气人但很有价值的活宝，就很合他的心意。
很快，毛骧从阴影里闪身出来，躬身道：“陛下。”
“韩飞在牢里，怎么样了？”
虽然不打算真的弄死他，但一提到这个名字，朱元璋还是觉得气得牙痒痒，胸口都微微起伏了好几次。
“启禀陛下。”毛骧毕恭毕敬地回答道：“韩侍读在牢里安好，而且……跟太子殿下，似乎相谈甚欢。”
嗯？
朱元璋一愣。
跟标儿相谈甚欢？
这是什么道理，标儿是太子，大明储君，未来也是要做皇帝的呀。
这个韩飞，从来对任何人都是不假辞色，什么帝王将相，仿佛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居然能和标儿谈得挺好。
只有我该挨骂吗？？
岂有此理！
朱元璋烦躁地摇了摇头，先不去理会这件怪事，沉声道：“万有粮案，你亲自负责，给咱往死里查！”
“从吴狄那厮开始，从上到下，查个干净，不管是牵涉到谁，哪怕是王公贵族，也给我全都揪出来，一个都不许漏掉！”
“是！”
毛骧办案，那自然是麻利的。
仅仅半日之后，毛骧再次走进御书房，将一份厚厚的材料，放在桌上。
朱元璋翻了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腾的一下又窜了上来。
“好！好得很啊！”
“这从上到下，牵涉四十六名大小官吏，最高的竟然官居从二品的高位！”
“三千七百多户战死士兵的抚恤，被这群蛀虫，啃得分毫不剩！前前后后，逼死了十七个讨要说法的可怜百姓，万有粮只是其中的一个。”
“倘若不是万有粮案爆发，倘若不是这件事被韩飞偶尔得知，真的还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含冤而死！”
“天子脚下，都敢这么干！那些偏僻地区，千里之外，还能想象吗？”
毛骧立在一旁，一言不发，但能感受到皇帝的暴怒，只怕不知有多少人头要落地。
果然，朱元璋重重扔下手里的材料，寒声道：“所有参与者，全部斩立决，抄家！对于其中列出的这几名首恶，包括吴狄在内，夷三族！”
“其余胁从者，抄没家产，家中男丁发配，女眷充官，给我一切从重，该杀的一个都别放掉！”
杀气腾腾的旨意，无人胆敢违拗。
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就在应天府衙的门口，摆开一座巨大的刑场。
当着无数来看热闹的百姓的面，数百颗人头滚滚而落，肮脏的鲜血漫过城根，即便是最痛恨贪官污吏的老百姓，也看得浑身颤抖，几乎不敢直视。
紧接着，又一道旨意降下！
所以拖欠的抚恤银子，全部三倍额度补发。
在这几个月中，因为贪官徇私枉法，而被逼死的，每家再补发五百两纹银。
此事，全程都由毛骧亲自盯着，谁敢在这笔银子上再打什么歪心思，除非是活得不耐烦了。
刘三七家最先领到粮食和银子。
扑通！
老实巴交的刘三七，直接就跪倒在街口，对着京城的方向。
谁都知道，他这跪的不是皇帝，而是据说还在天牢里的韩飞韩大人。
围观的百姓，各自唏嘘。
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官员欺压百姓，但却从没见过皇帝真的为了平头百姓，砍了三品知府的脑袋！
这个大明，这个皇帝，似乎……真的跟以前的，不大一样？
但还得是韩大人啊！
倘若没有韩大人给咱们出头，皇帝哪里会多看咱们一眼？
“大人。”
有人虽然战战兢兢，但依然鼓足勇气靠上前去，颤声问毛骧，道：“韩飞韩大人，如今……怎样了？”
唔。
这个问题，毛骧也不能回答。
如何处置天牢里的韩飞，自然要皇帝才能定夺。
这次虽说事出有因，但韩飞骂皇帝骂得实在太凶悍了，丝毫也没给陛下任何台阶，现在相当于是僵在那里，杀了不对，放了也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