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
我今天非死不可吗？
徐鼎丰头皮发麻，但又不能不答，只好按照刚才韩飞说的大致思路，强行带入上位者的视角，尝试从细节入手，来设计这件国之大事。
当然了，跟刚才的第一道题目一样，徐鼎丰整理之后，把韩飞的那些违禁犯忌的词汇全部抹除，另换了一些文雅中立的字眼，听上去就不再刺耳，反而让人心中舒畅。
他出身寒门，从小接触的就是这些事情，这会儿把憋在肚子里十几年的话，在这样的场合，完整说了出来，自有一股令人动容的感染力。
虽然，限于年龄和眼界，有些观点不可避免地显得稚嫩和不成熟，但除了一开始的紧张忐忑之外，徐鼎丰竟是发挥越来越好，直到后来，声情并茂，手舞足蹈，渐渐将一副从下而上全面改革的蓝图，描绘在金銮殿上。
朱元璋的眉头，渐渐舒展。
这孩子真的不错。
人才啊！
按照之前的消息，此人出身陕西，倘若比拼四书五经的解读，多半是不如那些诗书传家的江南士子。
但没想到，在韩飞的新规下，脱颖而出的这个年轻人，竟然对于税收大计，有这么透彻的认知和见解。
朱元璋询问的是治国细节，于是徐鼎丰渐渐放开之后，话题也不再限于税收一项，而是涵盖了礼乐、政令、学校、农桑、设官、取士、盐铁、漕运等等多个方面！
不知从何时开始，金銮殿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唯有徐鼎丰略显青涩的声音，在这里回荡，令许多朝廷大员，都微微点头，认为他说得固然不够成熟老到，但贵在有见解，有思路，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年轻人。
“……汉高祖之有天下也，时则有萧何韩信；唐太宗之有天下也，则有魏征定新礼。”
“钦惟圣上，奉天承运，混一区宇，纲纪法度之施，礼乐刑证之具，固已乎其有条，秩乎其有序矣，犹日与二三大臣励精图治，讲求政理，而又诏兴科第，博采群言。”
“二帝三王之盛无以加此，岂汉唐之可拟伦也哉！”
徐鼎丰一气呵成，用这段话来结束了全部的作答，随后向朱元璋躬身行礼。
直到说完，他好像才从某种心流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竟觉得刚才那足有半刻钟的论述和输出，恍若一梦。
那些……真的都是我说的？
我、我都说了些什么……
徐鼎丰开始惶恐，不知道自己那些胡言乱语的心里话，会不会触怒皇帝，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哈哈哈，6！
韩飞听到最后一段，却是莞尔一笑。
这孩子，有点东西啊。
这番对答，完美回答了老朱的问题，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关于治国方面的细节问题，全都说得清楚明白。
在徐鼎丰勾画的蓝图当中，执政者心中要存有百姓社稷的大道，施政的整体方向，做到了以人为本。
具体到地方的详细施政方式，徐鼎丰显然不是临场思索的，而是早就在他脑子里有过类似的推演，因此才能发挥如此出色，设计得详细严密，除了格局略显狭窄，竟然几乎找不到其他的明显纰漏。
可以说，按照徐鼎丰的这套思路，就算是一个读死书的地方官，只要按图索骥地执行，也能做个不错的守成官员。
最令韩飞忍俊不禁的是，这个徐鼎丰，在论述的最后，居然还很有求生欲，按照老朱提问的框架，开始引经据典，又是汉高祖又是唐太宗的。
这是把历朝历代的圣主明君都拿了出来，狠狠拍了一通马屁。
嗯……看得出来，很不想死。
这样的话，哪个皇帝不爱听啊？
用当今圣上勤政的事实，刚好说中了老朱最得意骄傲的地方，然后又把古代的三帝二王拿来比较，一下子就显得刘邦和李世民都不如当今圣上。
这马屁拍得，明明白白，还让人一点都不反感。
有点东西！
真的是有点东西！
果然，朱元璋龙颜大悦。
这正是咱要寻觅的人才啊！
现在还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真知灼见，最难得的是他明显出身底层，说出来的那些对策和思路，脚踏实地，一点也不飘。
尤其是后面那段话，更是句句都说道了咱心里。
不错！
由此看来，这次我大明首开恩科，全权交给韩飞，还真的是做对了。
朱元璋神色欣慰，目光不禁瞥了一眼韩飞，心里琢磨着，这次科举过后，既然选到了满意的人才，那么论功行赏，韩飞这个主考官一定是绕不过去的。
可是……
这家伙明明是个干事的天才，偏偏一张臭嘴令人烦躁，一言不合就作死，实在是让人又爱又恨。
至此，殿试仿佛已经尘埃落定。
虽然按照约定，还有一道题目。
可是不论是在场的近两百进士，或是立于一旁的文武百官，心中都早就有了确定的答案。
今科状元郎，除了这个出自陕西的徐鼎丰之外，还能有谁？
了不起啊！
接连两道题，都让皇帝如此满意，而且口述文章的内容，的确是言之有物，可圈可点，尤其是在这样的年龄，能有这样的见解，尤为难得。
陕西……
许多经历了朝堂上南北之争的官员，此刻心中都暗暗称奇。
倘若不是韩飞变更此次科举的基础规矩，那么以陕西的贫瘠，很可能此人都没资格进入殿试！
那么，那些学透了四书五经的江南士子，面对同样的问题，也能像这个徐鼎丰一样，答出这样令圣上满意的内容么？
只怕未必。
糟了！
又被那韩疯子拿走了最大的风头！
现在站在金銮殿中央的，虽然是徐鼎丰，但他身上，不折不扣全都是韩飞的影子。
倘若没有韩飞的改革，此人无法脱颖而出。
倘若没有韩飞刚才的指点，此人也不可能迅速找准答题的思路。
韩飞，真是个天才！
可他……偏偏不会好好说话，看看人家徐鼎丰，同样的意思，人家就能说得皇帝龙颜大悦。
而韩飞呢？
那疯言疯语，好几次都气得陛下差点吐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