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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 第13章 螟灾

第13章 螟灾

    虫是栓子先发现的。

    八月初三,糜子抽穗的当口,栓子巡田时掰开一株穗苞,里头趴着三条青虫,正啃着灌浆的嫩粒。他捏死虫子没当回事,第三天再巡,一垄田里掰开七株,株株有虫。

    "四郎哥!"他连滚带爬地报信,"满田都是!"

    陈麦下到田里,一垄一垄地查。查到第七垄,他的后背就见了汗,螟虫,钻心虫,专啃穗茎,一夜之间能把灌浆的穗子啃成空壳。更要命的是,虫已经不是虫卵,是二龄幼虫,正往穗茎深处钻。

    "常伯,报虫情。"他直起身,声音很稳,"全堡的粟田,今年都要遭这个灾。"

    常伯的脸白了:"你咋知道?"

    "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顺着地温起来的。"陈麦掐着指节算,"今年春旱夏涝,地温比往年高,虫卵过冬的基数就大。咱们的田草木灰足、水足,苗壮,虫还来;别人家的薄田,苗弱,虫只会更凶。"

    果然,三天之内,各村报虫的信儿雪片一样飞来。全堡粟田,十有八九遭螟。

    堡子里炸了锅。军户们一年的指望就在这一季粟子上,虫灾一来,别说还旧欠,冬粮都成问题。有人家已经开始烧香磕头,有人背着锄头坐在田头发呆。

    堡丞府倒是动作很快,贴出告示:天虫降罚,各户当斋戒禳祭,堡丞老爷亲自主祭,每户摊派祭银二百文。

    "放他娘的屁!"常二狗在窝棚里跳着脚骂,"虫都啃到穗子了,他收祭银!"

    "他收的不是祭银,是人心。"陈麦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条青虫,"虫灾他没法治,就把'天灾'两个字做成生意,交了祭银的人家,秋后欠粮就有话说:'天灾,非战之罪'。这二百文,买的是他继续收租的理。"

    "那咱们……"

    "咱们治虫。"陈麦把虫子碾死,"治好了,人心自然知道该信谁。"

    治虫的法子他有,但每一味都缺。

    头一味,草木灰。撒在穗叶上,虫不敢落。可滩地烧荒积的六大窖灰,追肥用了大半,剩下的撑不起四十亩加西段五十亩。

    第二味,火盆诱杀。夜里成虫扑火,一盏火盆一夜能烧死几千只飞蛾。可火盆要油,油要钱,堡里官仓的油,他看了一眼窝棚角落那只"堡仓"烙字的陶罐,官仓的油烧过他的田。

    第三味,也是最笨的一味:人。一株一株翻穗,一条一条掐虫。九十亩田,上万株苗,这条法子要的是人海。

    "传话下去。"陈麦当夜把各队队头叫到窝棚,"三条章程。第一,滩地所有人家,锅灶的灰从今天起一粒不许倒,全部收进灰窖;第二,火盆我出二十盏,摆在虫最凶的地头,各家各户把灯油匀一匀;第三,全滩编灭虫队,男女老少都算,明日起,下田捉虫,捉满一百条,记一工分。"

    "工分?"有人问,"四郎,都这时候了还记工分?"

    "越到这时候越要记。"陈麦说,"工分不是账,是公道。谁家出了力,秋后分种子、分新粮,就按这个来。灭虫灭的要是没名没姓,人心就散了。"

    章程一下,全滩动了起来。那场面,常伯后来说,比打仗还齐整:白天,九十亩田里全是人,老的少的,一人一垄,翻穗掐虫,掐下来的虫装进竹筒,地头过数记工;夜里,二十盏火盆沿田埂排开,飞蛾扑火的噼啪声像下小雨;各家各户的草木灰,一筐一筐往灰窖里倒。

    灭虫队自有灭虫队的章程。青壮下大田,一人一天三垄;妇孺管田边,拔病株、烧虫蛹,拔出来的病株不许乱丢,就地挖坑石灰掩埋,病株乱丢,虫卵落地,明年接着闹。小禾领着一群半大孩子,专管给各家送灰,一人一把木勺,一勺一户,谁都不许多拿。有婆子想多抓一把,被小禾当场拿勺背敲了手背:"婶子,灰是按苗分的,不是按嘴分的!"

    那婆子讪讪缩手,旁边人哄笑。十三岁的丫头片子,如今管着全滩的灰,管得比账房还清。

    第三天夜里,窝棚来了个不速之客。

    苏九娘一身夜行衣,从苇荡方向摸进来,肩上落满露水:"陈四郎,长话短说。两个消息。"

    "说。"

    "第一,北边。盐道上过路的皮货商说,狄人各部往黑风口聚拢,聚的兵比往年多,日期比往年早,秋前就要动。第二,三当家跟你们堡丞府搭上线了,上个月,堡丞府往黑石滩送了两车东西,我没查出是什么,但押车的是马彪。"

    陈麦蹲在火盆边,往盆里添了块油柴,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脸:"祭坛上收的祭银,你知道下落吗?"

    "知道一半。"苏九娘说,"半月收了四千多文,没见着买香烛的账。"

    "两车东西,四千文祭银。"陈麦慢慢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苏九娘,你回去替我盯一件事,黑石滩最近缺不缺粮。"

    "缺。"苏九娘答得毫不迟疑,"盐道三千口人,年年入秋就缺粮。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陈麦没答。他望着火盆里明明灭灭的火星,心里那条线越收越紧:虫灾、祭银、堡丞府的夜半车队、北狄秋前聚兵,这些线头各自飘的时候,都是小事;拧到一起,就是一根绞索。

    苏九娘起身要走,走到窝棚口又停住,扔回来一句:"你这片田,虫治得不错。盐池边上那五百株苗,活了四百六。疤脸叔如今管那片试验田,比你管得还上心。"

    "死了四十株?"

    "种死在人手里,不是苗手里。"她掀帘出去,声音散在夜风里,"法子我照着做了,死的那四十株,是三当家的人使坏,夜里拔了。人我已经处置了,你的法子,在黑石滩,如今比盐引还金贵。"

    堡丞的祭坛搭在堡城十字街口,香火倒是也旺,起先旺。三天后,去上香的越来越少:因为交了祭银的人家,虫一条没少;而滩地那边,虫眼见着往下减。

    第五天晌午,祭坛和灭虫队撞上了。

    堡丞府的禳祭大典办到一半,孙差头带着四个堡丁,捧着"天虫牌位"巡田"驱邪",一路敲锣打鼓踩进了灭虫队的地界。鼓点一响,田里捉虫的人全直起了腰,火盆队的规矩,白天下田脚步要轻,惊了蛾子,夜里火盆就白摆。

    "停下!"栓子他爹拦在田埂上,"鼓不许敲!"

    "放肆!"孙差头眼睛一瞪,"天虫牌位巡田,禳解灾殃,你敢拦神?"

    "神?"赵寡妇从田里直起腰,手里竹筒一晃,里头半筒青虫直翻涌,"孙差头,你家神长这样?七天了,祭银收了四千文,虫死了一条没有!滩地这边不烧香不磕头,虫死了一竹筒一竹筒,到底谁是神?"

    周围田里,几十个人哄笑起来。

    孙差头的脸涨成紫红:"反了!都反了!陈四郎聚众灭虫,蛊惑人心,冲撞禳祭,爷今日就替堡丞老爷……"

    "替堡丞老爷怎样?"

    陈麦不知何时站在了田埂上。他手里也拎着一只竹筒,走到孙差头面前,把筒口一倾,半筒还在蠕动的青虫倒在孙差头的靴面上。

    孙差头皮毛倒竖,跳着脚甩虫子,四个堡丁也跟着乱作一团。田里田外,几百号人笑倒了一片。

    "孙爷。"陈麦把空竹筒收回来,慢条斯理,"禳祭要灵,虫就不往靴子上爬了。回去禀报堡丞老爷,祭坛的香火钱,不如拿来买石灰。石灰埋病株,一亩地两文钱,比给天虫磕头管用。"

    "你……你等着!"

    "我等着。"陈麦转身下田,声音从秧苗间飘回来,"顺便告诉老爷,祭坛再搭三天也无妨,反正交祭银的人家,秋后欠的粮,一粒也少不了。到那天,人心自己会算账。"

    第七天,出了岔子。

    先是常伯倒了。老头连着七天白天巡田、夜里守火盆,第八天清早,一头栽在田埂上,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还念叨着"东三垄没查完"。

    陈麦把他背回窝棚,灌了水,拿湿布敷上,站在床边发了半天怔。

    他算漏了一样东西,人。草木灰会尽,灯油会枯,人也会垮。这七天,滩地上连轴转的不止常伯一个:栓子他爹的腰累出了旧伤,赵寡妇的眼睛熬得全是血丝,他自己手背上的燎泡烂了又起。灭虫队不能这么使了,再使,虫没灭完,人先折一半。

    当夜,章程改了:灭虫队分三班,日班两班,夜班一班,班与班之间隔着强制歇息的两个时辰,谁敢偷偷连班,扣工分。

    "扣工分?"常二狗瞪圆了眼,"人家多干活你还扣?"

    "多干活是害队。"陈麦说,"一个人连轴七天倒了,顶三个人三天的工。二狗,打长仗,比的不是谁狠,是谁撑得久。传下去,连班者扣,劝人歇着不扣,主动歇够时辰的,加半分。"

    这规矩头一天执行,滩地上骂声一片;第三天,骂声没了,因为三班倒的田里,人精神了,虫数照减,再没人倒下。

    灰窖见了底,而虫还没断根。陈麦站在空荡荡的灰窖前,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算过灰量,没算到邻村的人听说滩地治虫灵验,半夜来"借"灰,一借就是几筐。人心是好事,灰窖不管人心。

    "四郎,要不……去堡里买?"常二狗挠头,"各家灶灰,一文钱一斤收?"

    "来不及,也收不齐。"陈麦盯着窖底最后一点灰,忽然问,"二狗,周库宅子后头那个砖窑,还烧着吗?"

    "烧着啊,天天冒黑烟。"

    "窑灰也是灰,而且窑灰是高温煅过的,碱性足,杀虫比灶灰还利。"陈麦抓起一把窖底的灰捻了捻,"走,去找周库。砖窑的灰,在他眼里是废物,在我眼里是药。"

    半个时辰后,周库家的砖窑边,周扒皮摇着蒲扇,看着陈麦指挥人装灰,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四郎,这灰你要多少拉多少,一文不要,老夫就想问问,这玩意儿你真能拿它治虫?"

    "周老爷,半月后看苗。"陈麦把最后一袋窑灰扎上口,"对了,这灰我不白拿,秋后新米下来,头一百斤,送到您府上。"

    "一百斤新米,换十车窑灰?"周库笑出了声,"四郎,你这买卖做的,老夫都替你亏得慌。"

    "不亏。"陈麦拍拍手上的灰,跨上骡车,"老爷,秋后您吃着新米的时候,全堡的人都在啃虫咬过的陈粟,到那天,这一百斤新米是什么价,您比我懂。"

    骡车吱呀呀走远。周库摇着蒲扇站在窑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咂摸了几遍,忽然对师爷说:"记着,窑灰从明日起不许动,全给他留着。另外,去把仓里那批陈粮的价钱,往上抬一成。"

    师爷一愣:"老爷,方才不还……"

    "方才他是来求灰的。"周库眯起眼,"从今日起,全堡的粮价,要看他滩地的苗脸色了。"

    九天后,虫情断了根。

    滩地九十亩,保苗八成五。而堡里各村的粟田,十成里倒了四成,禳祭的香火,到底没挡住虫。

    虫灾一退,人心就彻底见了分晓。

    那些交了祭银又眼睁睁看着田里绝收的人家,蹲在自家田头,第一次开始算另一笔账:二百文祭银买了什么?一炷香,几声锣,和一句"天灾"。滩地那边呢?一文钱没捐给神,虫却真治了。

    李官屯的老屯长亲自来了一趟滩地,在田边站了一个时辰,临走对陈麦说了一句掏心窝的话:"四郎,老汉在堡里活了六十年,看明白了,这堡子里的理,原先在堡丞府的账本上,往后,怕是要往你这片田里挪了。"

    陈麦送他出田,只说了一句:"老屯长,理不在谁的账本上,也不在谁的田里。理在人心,谁家锅里有没有粮,人心最清楚。"

    老屯长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知是赞叹还是担心:"后生,你这话说出去,比虫灾还招人恨。"

    十字街口的祭坛没人去了。祭坛自己烧了,不是人烧的,是主祭那日风大,幡旗卷进香炉,连台子带"天虫牌位"烧了个精光。看热闹的人说,这是天虫显灵;滩地的人说,这是老天爷替堡丞老爷收的场。

    堡丞府里,堡丞听完孙差头添油加醋的回禀,捏着念珠坐了半晌,忽然问:"验丁验粮,律例上是怎么个次序?"

    孙差头一愣:"回老爷,验丁在前,验粮在后。"

    "丁在前,粮在后。"堡丞缓缓点头,"验丁之日,丁壮当悉数到场应点,误点者,按逃丁论,逃丁,杖八十,全家连坐。"

    孙差头的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老爷,可滩地如今两百多号壮丁……全点了名,他那田里谁来收?"

    "对喽。"堡丞笑了,捻着念珠,"粮要熟了吧?糜子八十天,算算日子,灌浆完正好赶上验丁。他陈四郎纵有天大的本事,田里不能没人;人去了校场,粮就烂在地里。烂在地里的粮,不算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西滩地的方向,声音很轻:

    "传令,延熙十一年秋,雁回堡验丁,定在九月初十。"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各村的军户开始往滩地跑,不为别的,就为看一眼那片虫口里抢下来的田,顺带问一句:"四郎,明春……那铁芒子的种,还换吗?"

    而堡丞府发出来的验丁告示,此刻正贴在十字街口的照壁上,浆糊还没干透。

    告示跟前,识字的人念,不识字的人听。听明白"九月初十,丁壮悉数应点,误点以逃丁论"之后,人群里有老军户掰着指头一算,脸色变了:"九月初十……糜子灌浆完、开镰收,不就在初十前后?"

    "这是要卡着收粮的日子抽丁啊!"

    "学校场点卯得去一天,来回两天,误了开镰,秋雨一来——"

    议论声嗡嗡地起来。有人下意识往城西望,好像隔着半个堡子,能看见那片田似的。

    滩地上,陈麦此刻正蹲在糜子地里,掐着一株灌浆的穗子,掂了掂分量,又咬开一粒尝了尝浆水的稠度。

    "还要十二天。"他吐出谷壳,"十二天后开镰,七天收完,九月十五验粮,刚好。"

    常二狗在旁边掰指头:"那要是初十去校场点卯……"

    "那就只剩八天。"陈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浆水,望着十字街口的方向,"堡丞这一手,是把我的粮和丁,放在一杆秤上,去点卯,误收;不去,逃丁。两头都是死。"

    "咋办?"

    "抢。"陈麦吐出一个字,"他要我十二天变八天,我就把八天变成七天。"

    他弯腰把穗子扶正,忽然补了一句:"二狗,去把各队队头都叫来。再告诉他们,回家把家里能弯下腰的人,全叫醒。"

    "连老人孩子?"

    "连老人孩子。"陈麦望着九十亩渐次转黄的糜田,一字一顿,"这不是收秋。这是打仗,跟天时抢,跟堡丞抢,跟三千斤催命粮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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