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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 第25章 审俘

第25章 审俘

    留下的那个斥候,叫巴图,三十岁,狼旗军游哨队的十夫长,兀良的副手。

    兀良放走的第二天,对巴图的审问才开始。陈麦特意隔了一夜,人抓来就审,嘴里的话是烫的,晾一夜,凉下来,才有真话。

    审的地方不在窝棚,在苇荡深处的空窖里。窖里一张桌,一盆火,桌上摆着两样东西:那面狼头符,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新糜粥。

    巴图被带进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在狼头符上,又落在粥上,喉结动了动。

    "坐。"陈麦说,"先喝粥。"

    巴图不动。

    "喝。"陈麦把碗往前推了推,"你们营里如今是什么伙食,我大概猜得到。雪早来了半个月,草枯了,马掉膘,人的嚼用也在减。你从黑风口跑到这儿,六百里,肚子里那点肉干,前日就见底了。"

    巴图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下,端起碗,三口两口喝了个精光,烫得直咧嘴也不停。喝完,把碗一放,汉话说得生硬:"喝了你的粥,也不会说。"

    "我没打算问。"陈麦收起碗,"你那个十夫长的牌子我看了,游哨队。游哨队的人,知道的都是眼皮子底下的事,大军哪天动、走哪条道,那是白毡帐里的事,你不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巴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说。

    "我只跟你对几笔账。"陈麦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笔,你们的。兀良回去,如实报了囤,囤在那儿,粮在那儿,取不取,是白毡帐的事,他的差事了了。你呢?你不回去,游哨队五十双眼睛看见你被拖进苇荡,按你们的军律,被俘不归,家里人什么下场?"

    巴图的脸僵住了。

    "第二笔,我们的。"陈麦接着说,"你落在汉人手里,边军要是知道了,要的是你的脑袋请功;县衙要是知道了,要的是拿你去换赏。两边我都挡着,因为这两样对我都没用。你一条命,在我这儿,比一颗人头值钱。"

    "你想……换?"巴图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

    "聪明。"陈麦点头,"你们狼旗军每年有掳去的汉人吧?耕奴、匠奴、牧奴,总有几百上千。拿你,换他们。一个十夫长,换二十个汉人,这个价,你们白毡帐认不认,我不知道,但我先把章程立在这儿。"

    窖里静了很久。火盆里的炭哔剥响。

    "你不杀我?"巴图问。

    "杀你有什么用。"陈麦说,"杀了你,你们营里再多一个血仇,我们滩地多一座坟。留着你,换回来二十个人,那二十个人会种地、会打铁、会养马,二十个人就是二十份力气。巴图,我跟你算的不是仇账,是粮账。"

    巴图低着头,盯着那盆火,忽然说了一句:"你们那个领头的,放兀良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哪个领头的?"

    "马背上的。"巴图比划了一下,"白毡帐出来接我们的,上个月,黑风口。他跟我们说,南边的汉人换了种地的法子,粮会多得吃不完,狼主明年要取的,不是粮,是种粮的法子。"

    陈麦的呼吸顿了顿。

    "他还说,"巴图抬起眼,"十日后,狼主遣千人队南下,第一桩军令不是杀人,是取你们滩地的'种子'。种子,还有会种种子的人。"

    窖外,苇叶沙沙地响。

    千人队。取种子,取人。陈麦慢慢吐出一口气,这道题的数他等了很久,如今数来了。

    "你说的那个人,"他问,"是不是个汉人,三十来岁,骑白马,左边眉骨有道疤?"

    巴图摇头:"看不见脸。他说话的时候,站在毡帐的阴影里。但是他说汉话,比我还好,一点味儿都没有。"

    马彪。陈麦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那道疤对上了。活本开口说话了,第一道军令就奔着他的种子田来。

    "粥,管够。"陈麦站起身,对看守的队员交代,"一日两顿,跟我们吃一样的。他要是想干活,给活干,翻苇根、铡草,干了活,记工。"

    "记工?"巴图以为自己听错了。

    "滩地的规矩,干活记工,工能换粮。"陈麦走出窖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这儿的日子不会短,与其当俘虏,不如当长工。巴图,换个地方吃饭而已,天塌不下来。"

    俘虏的章程,当天下午在滩地炸了锅。

    "换俘?!拿活的狄人换二十个汉奴?"栓子他爹第一个跳起来,"四郎!边军跟他们打了三十年,尸首都埋在边墙根底下!杀一个少一个,你倒好,养着,还拿他换人!"

    "就是!我二叔就是被狄人掳走的,死在了北边!"人群里有人红了眼,"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窝棚前吵成一团。连柳木之都皱着眉把他拉到一边:"四郎,养俘易生变,放俘招非议,这个章程,两头不讨好。再者说,万一县衙知道了,'私通敌俘'四个字……"

    "所以章程得立给所有人看。"陈麦站到门板上,等吵声小下去,才开口,"诸位,我问一句,巴图的脑袋,值多少钱?"

    没人答。

    "砍了他,报上去,赏钱三十贯,滩地两百多户分,一户一百多文。"陈麦说,"砍完呢?北边该来还来,千人队照来,下个月再来探子,咱们再抓,再砍,再换一百文。诸位,一百文买一条命,这笔账做到死,滩地富不了,北边也穷不了。"

    他环视一圈,声音放缓:"换俘不一样。换回来一个汉人,就是边墙外少一个奴,滩地上多一双手。他们会说北边的事,知道草场在哪儿、水井在哪儿、哪条道冬天走得通,这些,三十贯买不来。血债我记着,栓子他二叔的债我也记着,可记着债不是把债烂在手里,是连本带利收回来。"

    "收得回来吗?"有人小声问。

    "收得回来。"陈麦说,"三十年了,边军收的是尸首,咱们试试收活人。"

    人群安静下来。常伯第一个点头:"老汉在边军见过掳去的乡亲,一提起来,家里人哭都没处哭。能换回来,是积德。四郎,老汉服这个章程。"

    章程立了:俘不杀,不伤,管饭,干活记工;换俘的文书,由柳木之起草,走四堡联保的路子递到边军大营和府城,摆在明面上,谁想拿"私通"做文章,先得解释解释,换回来的人口为什么不叫功。

    章程立下的第三天,巴图上工了。

    分给他的活是铡草,保粮队草料场的活,最笨,也最见性子。头一天他铡得满场乱飞,草节子崩得到处都是,草料场的老把式看不过去,上去给他调了铡刀的角度:"压着铡,拿腰劲,别拿胳膊较劲。"

    巴图闷头学。到了第五天,草节子寸把长,齐齐整整。

    收工记工的时候,他盯着自己名下那三个工分,看了半天,忽然问记账的小禾:"这个,真能换粮?"

    "能。"小禾头也不抬,"十个工分一斤种,三十个工分一斗粮。你先欠着铺盖和饭钱,账上如今是亏的。"

    巴图居然笑了,笑完又赶紧板住脸。

    滩地人起初远远看他,后来见这个狄人闷头干活、吃饭排队、见了女眷绕着走,也就渐渐习惯了。有半大孩子扒着草料场的篱笆看他铡草,他铡着铡着,冲孩子做了个鬼脸,吓得孩子一哄而散,他自己蹲在那儿乐了半晌。

    常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跟陈麦说:"四郎,老汉在边军跟狄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头一回这么看一个狄人,看了五天。"

    "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也是个人。"老头咂了咂嘴,"这话搁从前,老汉自己都不信。"

    "他是人,才好。"陈麦说,"咱们往后要跟北边做长买卖,买卖是人跟人做的。巴图就是头一个样本,看他怎么干活、怎么吃饭、怎么想家,比审一百遍都有用。"

    换俘的文书,柳木之起草了三稿。最后一稿,名目写得极有讲究,不叫"换俘",叫"互市归民",走四堡联保的名义,边上附了巴图的口供画押,一条一条:所受衣食、所记工分、所换之数,全在明面上。

    "四郎,这文书递上去,边军大营会怎么想?"柳木之落笔前最后问了一遍。

    "边军怎么想,不重要。"陈麦说,"重要的是十年以后,边墙外那些汉奴的儿孙,知道南边有人拿粮换人,不是拿刀换人头。柳兄,写吧,笔是慢的,可笔写下的东西,比刀长。"

    文书还没递出去,北边先来了人。

    十月十六,晌午,河滩方向一骑快马跑来报信:边墙塌口外,来了一队人马,三十余骑,打着白旄,没进塌口,停在半里外,派了一个人举着马鞭空着手,走到塌口下喊话。

    喊的话,让塌口上修墙的四十丁面面相觑。

    "狼主遣使——求见雁回堡种粮的汉人——陈——四——郎——"

    陈麦赶到塌口的时候,那个使者已经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三十岁上下,不像军汉,穿一件半旧的汉式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见了陈麦,居然长揖到地,一口官话字正腔圆:

    "在下阿史德,狼主帐下掌书记。奉狼主命,送国书一封,并请陈先生过营一叙。"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信套是汉家的锦缎,火漆印却是一枚狼头。

    塌口上下,四十丁的手都按上了家什。常伯凑到陈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四郎,掌书记,这是狄人营里的文胆。文胆亲自来送请帖,不是请你,是来称你的斤两。"

    陈麦望着那封锦缎套的国书,没接。

    "先对一对规矩。"他隔着塌口说,"两国交兵,使者入境,先交兵刃,再交名册。你的三十骑,弓刀留在塌口外,人停在原地,你一个人过来。这是汉家的礼,也是汉家的法。"

    阿史德也不恼,回头挥了挥手,三十余骑齐刷刷解弓卸刀,动作整齐得吓人,一看就是练过的。使者独自走到塌口下,把信举过头顶。

    "陈先生好规矩。"他说,"只是狼主的信,在下不敢离手。"

    "那就站在那儿念。"陈麦说,"塌口塌着,没修完,委屈使者了。"

    塌口上下的四十丁,有人差点笑出声。使者站在塌墙底下,仰着脖子,锦缎国书举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常伯在旁边看得直乐,低声道:"四郎,这一手比骂他一顿还解气,礼数全在,台阶没有。"

    阿史德倒沉得住气,就那么举着信,朗声开口:"狼主的信,八个字,'塞上风寒,先生辛苦'。另有一问,狼主说,草原上新学了一句话,叫'渠在,疆在'。狼主想问陈先生,这四个字,卖不卖。"

    塌口上下,笑声停了。

    这八个字加这一问,分量谁都听出来了。秦怀仁碑上的话,如今连北狄的白毡帐都会背了,说明那块碑、那条渠、这个名字,已经越过了边墙,成了人家案头上的文章。

    "替我回你们狼主三句话。"陈麦俯在塌口上,一字一顿,"第一句,辛苦不敢当,种地的人,寒暑不避。"

    "第二句,'渠在疆在'四个字,不卖。字是秦公的,碑是雁回堡的,都不是货。"

    "第三句——"他顿了顿,"他想要种子,拿东西换。你们掳去的汉人,一个换十斤种,一千个,换一仓。这个买卖,比刀兵划算。"

    阿史德仰着头听完,忽然笑了:"陈先生,狼主还有一句话,命在下务必带到。"

    "讲。"

    "狼主说,陈先生这样的人,杀之可惜,用之不能,若不肯过营一叙,他只好亲自来请,带二十万人一起来请。"

    塌口上,风打着旋。常伯的手按上了刀柄。

    陈麦站在塌口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使者,看了很久,忽然问:"阿史德,你是汉人吧。"

    使者的笑,僵了一瞬。

    "你的官话,是河间府一带的口音;你说'渠在疆在'四个字的时候,眼睛先看了那块碑的方向。狄人的掌书记,先看碑再说话,是想家的人才有的毛病。"陈麦直起身,"替我带第四句话给你的狼主,顺便也带给你,种地的汉人在哪儿,哪儿就是疆。他带二十万人来请,请去的也是这句话。"

    阿史德站在塌口下,仰头望着他,半晌,深深一揖,这一揖,比先前那揖实诚得多。

    "话,字字带到。"他退后三步,转身上马。

    三十余骑卷起黄尘,退回半里外,又停住了。阿史德勒马回身,喊了最后一句:"陈先生!狼主的请期,是十日!十日后,千人队到边墙,不是战书,是聘礼!"

    马蹄声远去,塌口上下,死一般静。

    常二狗不在,常伯替他骂出了声:"聘礼?千人队当聘礼?他娘的,抢亲都没这么抢的!"

    "不是抢亲。"陈麦望着黄尘落尽的方向,"是称秤。千人队开过来,往塌口外一摆,滩地、四堡、县城,多少人腿肚子转筋,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咱们要是慌了,假囤、假牌、夜哨,全露底;咱们要是稳住了,他们就得回去重新估价。常伯,这支千人队,是狼主派来看价的。"

    "那咱们……"

    "该修墙修墙,该收晚糜收晚糜。"陈麦把手里的国书,锦缎套子,狼头火漆,掂了掂,递给柳木之,"这个,原样封好,送镇城,呈镇抚使。附上咱们换俘的文书,一并递。两件事捆成一件事报:狄使过境求见,滩地依礼应对,未失分寸,换俘之议,请上裁定。"

    柳木之接过信,手指头有点凉:"四郎,这是要把天大的事,一层一层报上去啊。"

    "对。"陈麦望着他,"柳兄,记住一条,狄人递东西过来,咱们接不接,是胆;接了之后搁在哪儿,是命。搁在自己手里,是通敌;搁到朝廷案头上,是边情。一字之差。"

    柳木之捧着那封信,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郑重揣好,当日下午就动身去了镇城。

    塌口上,夯土的号子重新响了起来。四十丁干活的力气,比上午还狠,方才那一幕,使者仰脖、屯长俯身,一句一句全在眼皮子底下,庄稼人不懂外交,可庄稼人懂架势:自家屯长,没输。

    只有陈麦自己知道,方才俯在塌口上的时候,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千人队,十日。巴图的口供和使者的狂言对上了,两道信源,一个数。北边这一回不是试探,是动了真章,聘礼也好,战书也罢,十日后边墙外出现的,是一千个骑马的人。

    夜里,他把滩地的册子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核:保粮队一百六十人,能上墙的四十丁在四十里外,苇荡藏粮八千,假囤两座,狼烟台五处,软脚索三十六道。

    核完,他在册子边上写了一行字:十日。然后拿炭笔在这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圈住的是滩地全部的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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