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骢马是好马,可马背上的人不是个好人。
出城不到十里,二狗肋下的伤就开始造反了。每颠一下,断茬子就在肉里错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解下腰带,把胸肋一圈一圈勒紧,勒到喘不上气,疼痛才算压成了闷的。
出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兵要拦,他把祁大魁的名牌拍在门卒手里,说屯长知道的。其实屯长不知道。他知道屯长知道了他走不成,常伯更会拿绳子把他捆在床上。可他等不了了。马彪过了黑风口,就是龙归大海,这一等,兴许又是一辈子。
他不追蹄印。
雪原上的蹄印最会骗人,十几骑散开走,能走出七八条路。马彪那样的人,出营第一件事就是安排人踩假道。二狗闭着眼睛想地形:东北荒道,白日里能走的只有两条,一条贴着乱柳滩的北沿,平坦,快,可一马平川,回头一眼能望出十里;另一条进山,走卧牛沟西边的老林子,慢,险,可进了林子,千军万马也只能干瞪眼。
马彪会走哪条?
换了旁人,走北沿,快。可马彪是马营出身,他知道溃军走平地死得最快,镇军的骑兵撒开网,平地上半个时辰就能咬住尾巴。他会走林子。不但走林子,他还会在林子口留人,反咬追兵一口。
二狗拨转马头,直奔卧牛沟西。
他没走林子口。他走的是林子背后,一道封冻的山溪,溪面冻得结实,马蹄包上布,一点声没有。这条路他熟,三年前在黑风口当兵,巡逻走过几十遍。
三年前。二狗伏在马背上,让风把眼睛吹得生疼,疼了好,疼了清醒。
三年前,黑风口戍堡,一百二十个守军。狄人冬掠,三千人围堡。堡里死守了十一日,第十一日夜里,狄人忽然改了打法,不再攻正面,连夜从后山的绝壁摸上来四十个死士。绝壁上有条放羊的栈道,只有守军知道。
栈道口有哨,双哨。可那夜两个哨兵都睡着了,不是贪睡,是灶上的水里被人下了药。
下药的是个逃进堡里避雪的汉人汉子,自称粮商,冻坏了三根脚趾。堡里的人给他治伤,给他热粥。他在堡里住了五日,第五日夜里,他往水里下了药,开了栅门,然后不见了。
十一日守下来的一百二十个人,那一夜死了七十九个。剩下的四十一个,被堵在马圈里,打到最后一个人。
二狗是第四十一个。他被常伯从尸堆底下刨出来的时候,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枪。
常伯背着他走了四十里雪地。他在常伯背上醒过来一回,说的头一句话是:"叔,兄弟们都死了。"常伯没回头,就说了一个字:"走。"第二句话说:"那个粮商,我记得他的脸。"常伯还是没回头,又说了一个字:"记。"
伤养好了,军中的文书也下来了:黑风口之败,败在守将无能,守将斩,溃卒充军。四十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没上忠烈册。二狗拿着文书去找把总,把总说,文书是兵备衙门定的。他去找兵备衙门,衙门的门子把他轰了出来。
从那以后,二狗学会了一件事:仇这东西,官府不给你记,你就自己记。他记了三年。四十一个名字,他一个一个都记得,记在哪个豁口死的,死在什么时辰,家里还有什么人。
再后来,二狗在降卒里看见了一张脸,一张烧成灰他都认得的脸。那个自称粮商的汉子,如今披着白狼旗的皮,人称马爷。
马彪。
这些事,二狗谁也没说过。陈麦问他在等什么,他说等一场仗。他等的不是仗,是这个人。
老林子在黄昏时候到了。
二狗没进林子。他下了马,牵着马上了林子西边的一道雪梁,趴在梁上往下看。林子里的雪地上,蹄印乱得像麻,可走不远就收了,收成两行,出了林子北口,往黑风口去了。
蹄印旁边,有两行新踩的脚印,往林子深处去了。
疑兵。蹄印是真的,马是空的,马上的人下来走了,林子深处有埋伏,专等顺蹄印追来的人。
二狗冷笑了一声。他不进林子,也不追脚印。他抬头看天,日头还剩一竿子高,他牵着马下了雪梁,绕到林子北口外五里的一道山坳,坳里有座塌了半边的窝棚,是当年放羊人歇脚的地方。
从老林子到黑风口,三十里,中间只有这一处能避风歇马。十几骑逃命的人,人吃得下雪,马吃不下,马不歇脚喂料,翻不过最后那道梁。马彪是马营出身,他懂马,他一定会在这儿歇。
二狗把青骢马拴在窝棚背风的凹地里,自己爬上了窝棚对面的雪坡,把身子埋进雪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等了一个时辰。
雪把人埋透了,先是冷,后来不冷了,再后来,连身子在哪儿都觉不出来。二狗咬着舌尖,一点一点地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下,舔一口雪。他不能睡,睡了就冻死在坡上了。
天擦黑的时候,马队到了。十一骑,人困马乏,进坳先派人搜窝棚,搜完,喂马,生火堆。火堆不敢生大,一小堆,十几个人围着,马彪坐在最边上,背对着火,脸朝着黑风口的方向。
二狗在雪里趴着,一动没动。
他听见马彪的亲随在低声响嚷,说过了山口就是白狼旗的地界,饿了两日了,到了地界先杀马吃。又听见马彪呵斥,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马不能杀。马是腿,腿没了,追兵一到,全得死在这儿。"
亲随嘟囔:"哪还有追兵,咱们留了疑兵……"
"疑兵骗得了镇军,骗不了懂地形的。"马彪的声音顿了顿,"睡吧,轮流守。三更启程。"
二狗心里冷笑。马彪算得精,可他算漏了一件事:懂地形的人,未必走林子。黑风口的地形,刻在有些人的骨头里。
他数了数,十一骑,十一个人,都有刀,四个带着弓。硬拼,他一条命换不了三条。他在等,等马乏透了,等人困透了,等后半夜。
后半夜,火堆弱了,哨兵缩在窝棚门口打盹。二狗从雪里爬出来,手脚冻得没了知觉,他趴在雪地上,用牙咬着刀柄,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爬到马群边上。
爬这五十步,他用了一炷香的工夫。每爬一步,先停一停,听一听。哨兵的呼吸,马的响鼻,火堆哔剥的柴声,一样一样听清了,再爬下一步。三年前在堡上学来的手艺,三年后拿来索仇,他爬得比那年的狄人死士还轻。
马群里的马拴在一道溜索上。他摸到溜索的桩子,把桩子从冻土里一点一点摇松了,又把每匹马的缰绳都解开一半,留一半虚挂着。
做这些的时候,一匹老马拿鼻子拱了拱他的肩。他认得这马,是马彪的坐骑,夜里喂料的时候,马彪亲手给它添的料。他拍了拍那马的脖子,低声说:"借你的力气用用,回头让祁哥给你加豆。"
然后,他摸出怀里的火折子,扔进了窝棚背风处的干草堆。
火起来了。马先惊的,缰绳一挣就开,十几匹马炸了窝,从坳里狂奔出去。营地里的人惊醒,先顾马,再顾火,乱成一团。
马彪的反应最快。他不救火不追马,翻身就扑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匹马,手刚抓住缰绳,雪坡上一个黑影扑了下来,把他连人带马撞翻在雪地里。
这个黑影在雪坡上趴了两个时辰,等的就这一下。马彪后来想,从火起到黑影扑下,中间不过几个呼吸,这个人算准了他会先扑马,算准了他不救火,连他扑的是哪一匹都算准了。
两个人在雪里滚成一团。马彪是悍将,一拳砸在二狗肋下,二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可他早把腰带勒死了,断骨错不开,他硬扛着,双臂箍住马彪的腰,死死不撒手,两个人顺着雪坡往下滚,滚到坡底,二狗的后背撞在窝棚的石墙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
马彪挣脱了半边身子,摸到了腰间的弯刀。
"娃娃,你是什么人?"马彪的刀停在鞘口,火光里,他眯眼打量这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镇军的?还是雁回堡的?"
二狗没答。他的右手探进怀里,摸出了那半截断枪头。三年了,这半截枪头他一直带在身上,磨得雪亮。
刀刚出鞘一半,二狗的断枪头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别动。"二狗的声音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马爷,三年了。黑风口马圈里四十一个人,托我给你带个话。"
马彪僵住了。火堆的光跳在他脸上,他盯着二狗看了半天,一点一点,认出来了。当年马圈里那个肠穿肚烂、攥着断枪不撒手的娃娃。
"马圈最后那个娃娃。"
"是我。"
"你要杀我?"马彪忽然笑了,"娃娃,杀了我,你也出不了这道坳。我的人就在……"
"你的人,"二狗打断他,"都在雪里躺着呢。"
马彪这才发现,营地里已经安静了。十一个亲随,追马的追马,扑火的扑火,黑暗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十个骑马的人影,一人一口刀,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按进了雪里。
祁大魁提着刀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到二狗跟前,看了看他嘴角的血,又看了看他抵在马彪咽喉上的枪头,咧开嘴笑了:"兔崽子,老子缀了你六十里,你就给老子看这个?"
"祁哥,"二狗的牙关都在打颤,枪头却纹丝不动,"帮我绑了。绑结实点,这个人,要活的。"
马彪被牛筋绳捆成了粽子,捆的时候他没挣,只是盯着二狗看:"娃娃,你不杀我,会后悔的。朝廷里想要我死的人,比你们雁回堡的墙砖还多。"
"我知道。"二狗靠着石墙坐下来,每一口气都带着哨音,"所以你得活着。你活着,才能把该说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说?"
"你这样的人,"二狗说,"投降都投得比别人狠。狠人到了绝路,不会闭眼等死,会拿嘴里的东西换命。马爷,你嘴里含着的东西,够换一条命了。"
马彪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雁回堡。屯田的懂粮,养马的懂人。"
祁大魁把他从雪地里拎起来,扔上了马背。
回堡的路上,二狗是被绑在马背上的。三根肋骨,旧伤叠新伤,祁大魁拿耿守备的大氅把他裹了两层,跟裹粽子似的。裹的时候,祁大魁的手在抖,裹完了,扭过头去骂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夜里过雪原,二狗发起热来,迷迷糊糊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名字。祁大魁凑近了听,念的不是爹娘,是一个一个的人名:张大栓,李二河,王铁柱……四十一个,一个不落。
念到最后一个,二狗醒了,睁开眼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说了句:"兄弟们,人给你们带回来了。"
马彪押在队尾。走到半路,他忽然开口,对押他的祁大魁说:"回去告诉陈屯长,我招。我全招。只是有句话,先递给他:朝中接我的人,官比兵备副使大。他要没这个胆子接这个案子,趁早把我杀了,路上省事。"
祁大魁没理他,可这句话,他一个字不漏地记下了。
腊月二十九的夜里,雁回堡的城门又开了。探马先进城报信:马彪擒了,二狗活着。
十字街上,不知谁先挂起了灯笼,一盏,十盏,百盏,一条街一条街地亮起来。
堡里的人站在灯下,看着那支马队从街上走过。队尾,牛筋绳捆着的人被押在马上,耷拉着头。队中间,担架上抬着的人裹着大氅,脸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担架经过十字街的时候,二狗撑着胳膊,抬起半个身子,朝街两边拱了拱手。
没人说话。不知是谁先跪下去的,接着,一条街的人,都朝着担架跪了下去。
跪的人里,有王顺,有赵大娘,有热食队的嫂子们,也有白日里刚归了家的镇军伤兵。灯笼的光把一条街的雪地照得通红,照着担架上那个裹成粽子的人,也照着街两边黑压压俯下去的人群。
常伯挤在人群前头,没跪。老头子拄着拐,跟着担架走,一路走,一路骂,骂小兔崽子不让人省心,骂着骂着,眼泪顺着皱纹流进了嘴里。
陈麦在囤房门口接的担架。他俯下身,看了看二狗的脸色,没责备,只问了一句:"人抓着了?"
"抓着了。"二狗说,"活的。"
"肋骨呢?"
"断是断了。"二狗咧开嘴笑,疼得直抽气,还在笑,"屯长,三根肋骨,换四十一个兄弟的名字上忠烈册,这买卖,值。"
陈麦直起身,吩咐抬担架的:"送华老先生那儿。告诉老先生,这个人,我半个时辰后要去看他,让他务必把人给我留囫囵了。"
他转身往囤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抬头看了看天。腊月二十九,月亮已经开始缺了,可天边很亮,是雪光。
袁守拙的中军设在镇城,人还没走,今夜宿在堡里的守备衙门。亲兵来报过,袁帅得了信,只说了一句:人押在雁回堡,初审由陈麦主问,镇军陪审,口供录两份,一份走军法司,一份封存直送京城。末了,袁帅又添了一句:告诉陈屯长,问出什么都别怕,天塌下来,镇军的弓弦还没松。
囤房里,柳木之已经把一间空屋收拾了出来,桌椅笔墨俱全,门口双岗。
陈麦站在那间空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关着的这个人,害死过黑风口八十条命,搅翻过两万人的大营,差一点就平了这座堡。如今他成了阶下囚,可他嘴里含着的东西,比城外两万狄人还凶险。
朝中接应之人,官位在兵备副使之上。这句话像一根刺,先扎进了陈麦心里。
今夜,要审马彪。这一审,审出的东西,只怕要惊动半个朝廷。灯火下,陈麦推开了那扇门。门轴吱呀一声,屋里的人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