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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 第84章 水租

第84章 水租

    陈麦回堡是次日晌午。

    马还没进南门,消息就先进了城:总办从镇城回来了。十字街上干活的人停了手,修城的夯声稀了一阵,又慢慢续上。二狗拄着棍子站在城门洞里,老屯长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步远,谁也没看谁,但都朝官道上望。

    陈麦下马,把缰绳递给顺子,第一句话是:"议事,晌午后,各坊坊正,城防班,粮台,义仓,都到。"

    晌午后的十字街,人头比哪一回都齐。

    陈麦把袁守拙的手令念了。五百夫,以工代赈,工食照镇军例,从镇城仓出;农时不夺,春耕二十天,任何军令不得抽调耕作人手。念完,场子里静了一瞬,跟着就炸了。

    "五百人!那不是两千!"

    "工食从镇城仓出?镇城出粮?"

    田婶在人堆里直抹眼睛。二狗拄着棍子,脸上的肉绷了半天,松开的时候骂了一句什么,拐棍在地上顿了两下。老屯长没说话,背着手往回走,走到街口才想起来回头,冲着场心喊了一嗓子:"愣着干什么!墒情不等公文!下地的下地,上工的上工!"

    人群笑着散了。

    苇荡来的几个新户没散。他们站在场子边上,互相看,最后一个胆大的挤上来问:"总办,俺们苇荡新垦那一千亩,也在这二十天里?"

    "在。"陈麦说,"苇荡田地势低,墒情比滩地好,先播滩地后播苇荡,次序石琮会排。人手不够,把义学的半大小子都算上,能递种子的递种子,能牵牛的牵牛。"

    "得令!"那汉子一抱拳,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个荷叶包塞给陈麦,"俺媳妇蒸的枣糕,总办垫垫。镇城回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吧?"

    陈麦接了。荷叶还是温的。

    二狗留下来,等人都走尽,才一瘸一拐走到陈麦跟前。

    "总办,"他嗓子哑的,"城头那晚上,我话说重了。"

    "老屯长的话说错了?"

    "没错。"二狗低着头,"我就是……我躺下那半年,夜里老是梦见前年那个火,一闭眼就是。修城多修一寸,我夜里就少做一回梦。这话说出来,跟老屯长那套放不到一个壶里。"

    "那就两个壶。"陈麦说,"城你管,地他管,账石琮管。你们俩再吵,先去找石琮把账算明白再吵。"

    二狗咧开嘴,算是笑了一下,拄着棍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总办,镇城没难为你吧?"

    "难为了。"陈麦说,"解决了一半。"

    "另一半呢?"

    陈麦没答。另一半此刻正躺在他的书房里,一册黄纸,一方暗印。

    下午,书房。石琮、常太公、老屯长、二狗,关起门来。

    陈麦把《用水旧约》摊在桌上,把那页"每斗折粮三斤"指给众人看。

    屋里静了许久。第一个出声的是石琮,他一把抓起账册匣子,抽出纸笔,手都有点抖:"我算算。"

    他算得很快,边算边念。

    "黑水河丰水年,下游各屯取水,按旧约的章程,一顷地一轮灌用水约四十斗。折粮,三斤一斗,一百二十斤。下游荒滩开熟,按咱们的新法,两年洗盐,一年一季,头年亩产五斗……"他笔尖顿了顿,"也就是说,一顷滩地,头一年收成的四成,是水租。"

    "四成?"

    "头年是四成。"石琮头也不抬,"往后亩产涨到一石、一石五,水租不涨,可开一亩滩地,先要付三年的水租底子。白家收的其实不是粮,是咱们滩地值钱的那个'涨'字。地越肥,水越值钱,他坐在闸上,什么力气不出,收的是咱们开荒的本钱。"

    老屯长把拐棍攥得咯咯响:"六十年了?下游就这么给他交了六十年?"

    "交了,还交得心服口服。"石琮苦笑,"我在县档房抄档的时候,顺手问了书吏一嘴,下游的人凭什么年年给白家送粮。书吏说,那是老规矩,天经地义。我又问,规矩是哪年立的。书吏说,打他爷爷起就是。人这一辈子,头一回听见的规矩,就是天经地义。"

    "废话!"老屯长骂道,"头一回听见的规矩,多半也是头一回有人往你兜里伸手!"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

    "下游本来没人。"常太公慢慢地说,"滩地是碱滩,没人要,水不值钱,三斤粮一斗水,也就是个意思。如今滩地开出来了,一亩值一石五的收成了,这'意思'就成了刀子。"

    陈麦一直没说话,等他们都说完,才开口:"石琮,查档。三个事:这约是什么时候立的,立约的时候下游有哪些屯在约上;这'斗',是官斗还是他白家的闸斗;本朝开国,这条约重新勘验过没有。"

    石琮去了县档房,一泡就是三日。

    县档房在城隍庙后头,一屋子蠹鱼味,卷宗堆得半人高,灰落了不知几层。第一日,档房的书吏不让查,说河务旧档是县衙的紧要文书,屯田司管的是种地,管不到纸上。石琮没吵,回堡取了屯田司的官防,又取了陈麦写的一张条子,条子上只一句话:奉旨垦荒,荒在河上,河在档里。书吏看了半天,让开了门。

    第二日,他趴在尘灰里翻检,翻出一窝耗子,翻出半匣前朝的鱼鳞册,终于翻出那卷河务档。档皮上的封签断了三次,用浆糊粘了又粘。

    第三日夜里,他抱着一摞抄件进了书房,脸上一连三日没睡的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查明白了,三件事,件件有缝。"

    他把抄件一份一份摆开。

    "第一件,约是前朝景明十二年立的,白家立的据,当时的官府用印。立约的缘由白纸黑字:修闸、护闸、淘河,费用摊派,上下游共担。说白了,这约的本意是凑钱修闸,不是卖水。约后头附了八个屯的名,出钱出工,共享其水。"

    "第二件,斗。"石琮抽出一张临摹的图,"约上写的是'闸斗'。我量了,闸斗比官斗,大出一圈。六十年收租,他用的是自己的斗。斗大一点,租就多一成。"

    "第三件,"他的声音低下来,"开国十六年,县里重新勘过一回河务,当时白家递过呈子,请照旧。批下来两个字:照准。可这个'照准',照的是前朝的约,附的八个屯的名,原封没动。更关键的在这。"他把那份呈子的抄件抽出来,指着中间一行,"白家呈子上写的是'恳请照旧征收水利钱粮'。看见没有,他自己写的,是'水利钱粮',是摊派修闸的工费,不是水租。县衙照准的,是'照旧',照的是收工费的旧。可他收了六十年,收的名目是租,收的数是闸斗,一涨再涨。呈子上那点钱,跟现在收的,差着二十倍。"

    "偷梁换柱。"常太公一字一顿。

    "拿摊派的钱,收买卖的租。"石琮把抄件拍在桌上,"这就叫钻空子。钻的不是哪个人的空子,是没人算、没人查、没人较真的空子。"

    陈麦把三个抄件在灯下排开,一盏灯,四条缝。

    "所以,"他抬起头,"如今的下游,远不止约上的八个屯。滩地新垦田,一亩都不在约上。"

    "何止咱们。"石琮冷笑了一声,"我数了数,如今黑水河下游实际取水的,十九个屯、堡。约上的名,八个。剩下十一个,六十年了,都在他的闸斗底下交钱,交了,也没名分。他没让咱们之外的人知道,因为这事见不得光:收了不该收的租,是不敢立字据的。"

    书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半晌,二狗先开了口:"总办,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我这几天巡城,听城头干活的人嚼舌头。"二狗拄着棍子,慢慢地说,"说上游白家,祖上是跟着定北侯府打过天下的,侯府在北疆的祭田,水从白家闸上走,一文不给。还有人说,前年围城,镇城援兵出不了城,是白家闸半夜开了三个时辰,放粮船过去的。人心这么一嚼,白家就成了半官半绅的人物。动他,就是动侯府;动侯府,就是动半个北疆。这话传到堡里,已经有坊正私底下算过账:宁可交租买太平。"

    "交多少?"

    "按他说的,今年新垦田头一季,四成。"二狗的声音低下去,"坊正们的算盘也实在:四成是疼,误了墒情颗粒无收,更疼。两害相权,交钱。"

    "这话谁传的,查得出来吗?"老屯长问。

    "查不出来。"二狗摇头,"嚼舌头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儿听来的。这种话最厉害:没头没尾,可就是满城都是。"

    陈麦一直没接话,手指在旧约的封皮上轻轻敲着。人心这一头,比闸上的账更难算。

    "他不光收得多,还收得巧。"石琮把那页旧约又翻过来,指着一行小字,"总办你看这句,'凭约收取'。约是他白家的约,斗是他白家的斗,收的时候连个字据都不给下游。六十年,下游人只知道这水是白家的,该交钱,谁也说不清交了多少、凭什么交。"

    "糊涂账。"常太公说。

    "不是糊涂账。"陈麦摇头,"是干净的账。他做得越干净,越说明心里清楚这不干净。"

    老屯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那还跟他客气什么!约上没有咱们,一文不给!"

    "不给,闸就不放水。"二狗拄着棍子,声音闷闷的,"春耕就在眼前,咱们两千亩田等水下种。跟他硬顶,他闸一关,误的是咱们自己的墒情。"

    "所以他不急。"陈麦把旧约合上,"他掐着农时来的。这封信、这册约,递得不早不晚,正好卡在春耕前头。他要的不是今年的租,是把'水是他家的'这四个字,钉死在咱们心里。今年认了,往后年年都是他的。"

    "那就耗着?"老屯长急了,"苗不等咱啊!"

    "耗着,他比咱们急。"陈麦说,"咱们种的是地,他守的是闸。地是死的,不种不长;闸是活的,一日不放水,上下游都看着。他敢关闸,关一天,他就把'闸为公器'四个字往咱们手里送一截。这四个字,我在京里一位大人验过的一篇旧文里见过:修闸的批文上写着,闸为公器,上下游共之。批文是六十年前工部出的,落款那个人,姓秦。"

    常太公的手抖了一下。

    "所以我的章程:一,约上没有咱们,一文不给,这是死的;二,水照用,用的时候当着他的面量,官斗量,一斗一斗地记,记下日子、记下斗数,记下接水的是哪块田。他收了六十年的糊涂账,咱们从头替他记一本明白账;三,他要问,就让他来问。咱们不下帖请他,他的请帖,咱们也不接。"

    "当面量?"二狗愣了一下,"他肯让咱们上闸?"

    "不是他肯不肯。"陈麦说,"黑水河不是我一个人的河,下游十九个屯都在喝水。咱们先量,量完把账誊抄,送一份给下游各屯的屯长,让他们也量。六十年没人算过的账,一旦有人带头算,他白家挡得住雁回堡,挡不住十九个屯一起把斗伸到闸底下。"

    石琮眼睛一亮:"借众力破独家。"

    "还有个更快的。"陈麦把旧约推到石琮面前,"这约上,白纸黑字,下游轮灌,先上游后下游。可约上没写的是:若上游取水过了日子的量,怎么罚。我猜也没有。没有罚则,轮灌就是一句空话。空子他能钻,咱们也能钻。"

    "总办的意思,咱们也抢他的水?"

    "不抢。"陈麦摇头,"按日子,按斗数,一板一眼地来。他白家六十年靠的是没人较真,那咱们就把真较给他看。较真的人多了,假的就站不住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顺子在门外喊:"总办,有客到!望北屯来的,送了帖子!"

    书房里几个人对视一眼。石琮笑出了声:"说曹操,曹操到。"

    来送帖的是个白净后生,穿戴体面,进了书房先给满屋的人行了一圈礼,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错,然后把一张洒金帖双手奉上。

    陈麦打开。

    帖上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馆阁体,客气得很:"久闻总办高名,河上下无不称颂。春水方生,闸上柳色正好,谨备薄酌,恭候大驾,一叙乡谊。白崇顿首。"

    底下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浅,像是随手添上去的:

    "闻总办收旧约一册,家传之物,若有疑问,当面请教,免得纸上伤和气。"

    陈麦把帖子合上,递给石琮。石琮看完,递给二狗,二狗看完,骂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

    "回他一句话。"陈麦对那后生说,"帖我收下了。日子请他挑,只要别挑在抢墒的头十天。"

    后生躬身:"小人一定带到。都头还有一句话,托小人问问总办。"

    "讲。"

    "都头说,旧约是死的,河水是活的。总办认旧约,河水活;不认,河水也是活的,只是活得不那么痛快。"

    后生说完,躬身退出去,走了。

    书房里,油灯芯子结了花。二狗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总办,这一宴,怕是鸿门宴。"

    "是鸿门宴也得去。"老屯长说,"躲,是躲不掉的。"

    "去是要去。"陈麦望着桌上那册旧约,慢慢地说,"不过不是他请我就去。他请的是叙乡谊,我赴的是问水租。两笔账,得在他闸上算清楚。"

    他站起身,吹了灯。

    "都回去睡。从明日起,全堡抢墒。他等着春耕掐咱们,咱们偏要把苗先种出来。苗一出,咱们手里就多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拿不走的东西。"

    众人散了。陈麦却没睡,他一个人出了堡,沿着新渠往滩地走。

    开春的风还有凉意,滩地上却热气腾腾的。抢墒的人分了工,起地的、送粪的、整畦的,鞭杆子的脆响一阵接着一阵。新翻的土在星光下发黑,一锹下去,潮气往上冒。陈麦蹲在渠沿上抓了一把,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脚面上,扑簌簌的。

    去年的这个时候,这片滩地还是一片白碱,风一吹,盐面子眯人眼。今年,碱壳底下翻出了黑土,黑土上很快就要落种子了。

    种子落下去,苗顶出来,往后这块地就不是白纸上的一句话能抹掉的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远处,黑水河的水声一夜没停。上游那个闸上的人,此刻睡没睡?

    回到堡里,更鼓敲过了三下。书房门外,他停了一步。门缝里透出灯光。推门进去,石琮还在,就着灯抄他那本新账,头也没抬:"总办,第一笔我已经记上了。今日黑水河放水,官斗实量,雁回堡接水四千三百斗。他日对簿,这就是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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