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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 第118章 顶罪

第118章 顶罪

    谈判的地方,在县衙的二堂。

    孙默居中,左手边是府城通判衙门派来的钱通判,五十多岁,面团团的一张脸,进门前先掸了三遍衣裳。右手边是定北侯府的大管家余贵,圆脸细眉,手里还是那对铁核桃,进屋见了谁都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下首设了一张小案,陈麦戴枷坐在那儿。

    按律,犯官不得与会。可这场谈判离了他谈不成。黑账的原本在他手里,誊本藏在哪儿只有他知道,连孙默都只知道三处藏地的一处。钱通判进门时看了那副枷一眼,没敢说什么。

    "都坐。"孙默说,"府城的令是后日起解。今日把话谈透,谈透了,后日的路,各家都好走。"

    钱通判先开口,官腔打得十足:"陈麦擅动官产,证据确凿,本人画供无异。府尊的意思,此案宜速不宜拖,人犯押解赴府,从重……"

    "从重发落?"陈麦在枷里笑了笑,"钱大人,在下戴枷是罪民,可罪民堂上还有几样东西没呈。十一本账的原本,誊本三份,分藏三处。在下若是在府城的大牢里出了什么好歹,誊本的去处,可就不由人了。"

    钱通判的官腔噎在嗓子里。

    "还有一件。"陈麦不紧不慢,"侯府的手令,孙大人已誊录存档,一式三份。手令上说,白崇私设水闸、巧立租目、盘剥乡里,皆一人妄为。好,既然是一人妄为,那这六十年收的水租,就是赃。赃,按律当如何?"

    余贵手里的铁核桃停了。

    "当追缴。"陈麦自己答了,"六十年,一年八百石,折色、孝敬、摊派,一笔一笔,账上都有。府上撇得越干净,这笔账就追得越明白。侯爷圣明,想必不愿看到这笔账摆到京里的案头上。"

    二堂里静了很久。

    余贵笑了,细眉一弯:"陈总办快人快语。那依您之见?"

    "依我之见,四条。"

    陈麦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黑水河水权归公。白家闸收归县衙,闸租永废,轮灌之约由县衙立碑,十九屯共守。"

    第二根手指。

    "其二,白老栓免罪。他记四十年黑账,是白家的账房,也是这案子的证人。功过相抵,即日开释。"

    第三根。

    "其三,保粮队三人,扒堤案已查明与他们无涉,即日出狱。"

    第四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其四,我。擅动官产,我认。罚俸一年,枷号三日。案子到此为止,谁也不往上追,谁也不往下挖。"

    钱通判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你自己顶下来?"

    "我不顶,谁顶?"陈麦看着他,"钱大人,这笔账你算得比我精。我顶了,府城有了交代,侯府保住了体面,案子了了,十九屯有了水。我不顶,案子拖下去,拖到新米进城,拖到秋后丰收,拖得人人都问一句:二十六年前,那道堰为什么废的?"

    二堂里又静了一瞬。钱通判的眼皮跳了跳。二十六年前那道报废的文书,就是从府城水利衙门出去的。这个话头再往深里捅一寸,捅到的就不是一个白崇了。

    余贵的铁核桃,咯咯响了两声。

    "陈总办,"他眯着眼笑,"您这第四条,是替我家侯爷想的?"

    "是替十九屯想的。"陈麦说,"侯爷的体面,是搭头。"

    "水权归公,"余贵慢悠悠地说,"这个公,是谁?"

    "县衙。"陈麦说,"闸归县衙管,闸夫由县衙雇,雇谁,十九屯会商荐举。轮灌的章程刻在碑上,碑立在闸前,改一条,要十九屯屯长齐聚、县尊到场、府城核准,三方画押。"

    "碑立在闸前。"余贵笑出了声,"陈总办,您这是把碑立成了一块照妖镜。往后谁伸手,先照照自己。"

    "余大管家这话,"陈麦说,"回去可以原样学给侯爷听。"

    白老栓的名目上,钱通判卡了一下:"白老栓是扒堤案的牵混,免罪,府城不好落笔。"

    "那就这么落笔。"陈麦说,"白老栓身为闸夫,被迫记事,主动呈账,有自首之功,有举证之劳,着即开释,永不叙用。永不叙用四个字,府城的面子就有了。至于扒堤正犯,账上写得明白,取钉的是二管事,行凶的是白家的家丁,如今主犯白崇已锁,从犯另缉,案不相连。"

    钱通判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找不出缝,点了点头。

    保粮队三人,反倒是最顺的一条。扒堤案翻过来,构陷的底子就露了,"私聚丁壮图谋不轨"八个字,连钱通判都不好意思再提。

    谈判谈到掌灯。钱通判要请示府城,余贵要飞马报府。第三日黄昏,回话都到了:府城准,侯府准。

    四条,一字不改。

    白老栓开释那日,是七月初六。

    牢门开的时候,老账房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眯着眼看天上的日头,像是不认得它了。四十年的账房,三个月的黑牢,出来的时候,包袱里只有一身旧衣,一把算盘。

    接他的人问他,回白家堡么。

    老人摇头。白家堡他是不回了,白崇判流,族人星散,那座堡子往后就只是座堡子了。他又问,回雁回堡么。老人还是摇头。

    "去闸上。"他说。

    他雇了头毛驴,走了两日,到黑水河闸上。新闸的闸夫是县衙雇的,认得他,恭恭敬敬叫一声栓叔。老人摆摆手,沿着闸台走了一遍,摸了摸闸柱,看了看闸槽,最后在闸前那块空地上坐下了。

    那儿要立碑。碑石已经采好了,就堆在河滩上,青石的,一人来高。

    老人在空地上坐了一下午。临走,他跟闸夫说了一句话。

    "老朽记了四十年账,记的都是昧心账。往后这碑上的章程,老朽一个字一个字看着刻。头一回,记一笔不昧心的。"

    闸夫后来把这话学给了孙默,孙默又学给了牢里的陈麦。陈麦听完,笑了笑,说:"好。"

    白崇的处置也定了:三案罪名俱实,判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即刻起解。出文书那日,孙默在签押房坐了半晌,跟幕僚说了一句话:"判得重么?重。可他活着。活着,就是侯府喉咙里的一根刺。"

    起解那日,是七月初七。

    天没亮,囚车从县牢后门出来,绕开主街,出南门。这是陈麦托孙默安排的:别让人看见。不是怕白崇难看,是怕堡里的人看见了,做出什么事来。

    囚车出城三里,路边立着一个人。

    青布直裰,没有戴枷,枷前一日换成了轻枷,今日又破例许他出来送一程。孙默亲自批的条子:人犯陈麦,特许城南三里送行,衙役两名随行,日落前归牢。

    白崇在车上看见他,愣了很久。

    "你来做什么?"

    "送送白老爷。"陈麦说。

    "看我笑话?"

    "不是。"陈麦摇头,"是来告诉你三件事。头一件,你书房抽屉里那册账,我取到了,三十二页和三十三页之间那一页,我也看到了。第二件,闸上的事务,我打算请白老栓回去看着,他不看闸了,看闸务的章程,章程刻在碑上,他守着碑。第三件……"

    他顿了顿。

    "你堡里的祭田,我跟孙大人说了,不没官。白家的族人,老的老小的小,上百口,地留给他们种。你做的孽,他们没份。"

    白崇在车上,一动不动。

    车轮吱呀吱呀地转。押解的衙役在十步外等着,装着没听见。

    "陈麦,"白崇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斗了你半年,到今日我才问你一句实话。你到底图什么?"

    陈麦看着官道尽头。天边的云烧起来了,是火烧云,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图秋后收粮的时候,"他说,"没人拦着。"

    囚车走了。白崇扒着车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官道上那个人还站在原地,火烧云底下,一个小小的、笔直的影子。

    消息传回雁回堡,炸了锅。

    "总办认罪了?罚俸一年,枷号三日?"

    "凭什么!堰是他修的,水是他放的,米是他种的,到头来枷是他戴的?"

    "白崇判了流,侯府一根汗毛没动,这叫什么公道!"

    柴四把桌子拍得山响,二狗当场就要点人进城,被常太公一拐杖拦在堂屋门口。

    "都给我坐下!"

    老人从没这么厉过。满屋子的人愣住。

    "昨夜城里来话,"太公喘着气,"总办带出来的,原话。你们听好了。"

    他一字一字,学得极慢。

    "他说:我要的是水,不是人头。"

    "白崇的脑袋,砍了,出不了水。侯府倒了今日这一房,明日还有一房。可水权归了公,碑立起来,章程刻进石头,往后一百年,黑水河的水,就是十九屯自己的水。人头记在账上,水进了渠,谁也拿不走。"

    满屋子的人,一个一个,坐下了。

    苇荡屯的新屯长蹲在门槛上,闷了半天:"太公,俺还是不懂。扳倒了白崇,扳倒了闸,怎么倒像咱们输了?"

    "输?"老屯长接过话,"娃子,你算算。闸归县衙了,租永废了,碑要立了,水归公了。白崇流三千里,郭怀恩听候勘问,保粮队回来了,老栓叔开释了。咱们赢了里子,输的是面子。总办枷号三日,是把面子给了官府,把里子留给了咱们。"

    "他这个人啊,"常太公吧嗒着烟,"从小算账就算得刁。吃亏的事,他从来不吃暗亏。这一回,他是明着吃给天下人看:看,我认了罪,我受了罚,往后谁再说雁回堡一个匪字,就先得说说这枷是怎么来的。"

    二狗蹲在地上,半天,狠狠捶了一下地:"那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太公坐下,声音缓下来,"娃子,你记住,总办不是算了,是存起来了。他这个人,你见过他丢过一笔账么?"

    枷号那日,是七月初九。

    前一日夜里,孙默去了大牢。

    陈麦的号子换了朝阳的,枷换了轻枷,十五斤。孙默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草铺上躺着,枕着胳膊,看天窗。

    "明日出枷号。"孙默隔着栅栏说,"我来问你最后一遍,悔不悔?"

    "悔什么?"

    "你本可以不死顶这一条。"孙默说,"府城的人到了,侯府的手令到了,你只要把案子往白崇身上一推,大不了功过相抵,何至于罚俸枷号。"

    "孙大人,"陈麦从草铺上坐起来,"我问你,堰如今算什么?"

    孙默一怔。

    "白崇的罪里有一条:擅动官产之罪他扛,因为他管着闸。可修堰是我修的,放水是我放的。我若不领这个罪,这道堰就还是非法的,官府的簿子上它永远是个罪证。我领了罪,受了罚,这案子就结了,结了案的罪产,罚过就翻篇。翻篇之后,它就是一道合法的堰。"

    他看着孙默,一字一字。

    "大人,我不是顶罪。我是给这道堰,落户口。"

    孙默隔着栅栏站了很久,忽然深深一揖。

    "这一揖,"他说,"替望河县。"

    县衙门前立起枷柱。辰时,陈麦从牢里提出来,换上了那副轻枷,押到衙前枷柱下。枷号的规矩,犯人立枷柱旁,自辰至酉,三日。

    头一日,天没亮,衙前的街就满了。

    没有人喧哗。人们从四面八方来,进城的、赶集的、从乡下来的,走到衙前,就都站住了,安安静静地站着。有人把自家蒸的馍放在枷柱底下,放完就走。有人放了一葫芦水。到晌午,枷柱底下的东西堆了一小圈,馍、饼、枣、一捆新摘的苇叶,还有一个不知谁放的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水上漂着一朵小小的野花。

    陈麦戴着枷,站在枷柱旁,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太公学给他的话:堡里好。

    他冲着人群,笑了一下。

    日头毒起来,有人打了把伞,想往枷柱跟前送,让衙役拦了。送伞的老汉不干,跟衙役吵:律法说枷号不许遮荫,可律法没说不许给柱子上搭棚!衙役哭笑不得,正僵持着,衙门里出来个书吏,说了一句:孙大人有令,枷柱挪到檐下。

    枷柱挪了。挪到衙门的屋檐下,有一片阴凉。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街上的人非但没散,反倒越聚越多。衙役换了两班,汗把号衣浸透了,贴在背上。有人从家里搬了条凳来,给年老的坐。卖水的挑子绕着人群转了三圈,一文钱没卖出去,碗都让人借去给枷里的人送水了,虽然一碗也没递到枷柱跟前,律法不许。

    人群里有几张雁回堡的面孔。

    二狗天不亮就进了城,腰里别着短刀,在衙前站了不到一炷香,就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回头,是石琮。

    "太公的话。"石琮说,"进城可以,看可以,闹事不行。谁闹事,谁就不是雁回堡的人。"

    二狗把刀往腰带深处掖了掖,咬着牙站住了。

    堡里轮了班。每日两班人进城,每班二十个,不结队,不喧哗,混在人群里看一日,天黑出城,回去报一句话。头一日回去的人报的是:

    "总办站着,站了一日,腰是直的。"

    太公听完,点点头:"那就好。腰直着,就什么都没输。"

    石琮自己在人群里站到了日头偏西。他看得比旁人细。他看见陈麦的嘴唇起了皮,看见他每过一个时辰就悄悄换一次脚的重心,看见他冲每一个放馍的人点头。这个总办,在枷里也在管事,管的是来的人别晒着,别跪着,别哭。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跪下了。然后是一片。黑压压的,跪了半条街。

    陈麦在枷里,闭了闭眼。

    他扛过狄人的围城,扛过断水的二十日,扛过千斤的闸门和二十五斤的重枷。这一刻,半条街的膝盖,他险些没扛住。

    "都起来。"他哑着嗓子说,"跪着做什么。水都进田了,回家看田去。"

    没有人动。

    他就那么站着,从辰时站到酉时,站到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和枷柱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老长。

    酉时,收枷。

    两个衙役上前,替他开了枷柱上的锁,扶着他的胳膊往回走。枷还戴在脖子上,回牢才许卸。走人群让出来的道,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街角站着个老人,青布衫,手里拄着根新削的柳木棍子。

    白老栓。

    他从闸上赶回来的,走了两日,进城的时候正赶上收枷。他没有往前挤,就站在街角,等枷里的人走到跟前,扶着棍子,深深弯下腰去。

    陈麦停下脚步。

    "栓叔。"他说,"闸上的章程,劳你看着了。"

    "看着了。"老人直起腰,眼里有泪,没掉下来,"碑上的字,老朽一个一个替你把关。"

    "好。"陈麦说,"等我出来,一块儿立碑。"

    牢门口,老狱卒接了人,一面卸枷一面絮叨:"头一日算熬过去了。明儿还来?"

    "来。"陈麦活动着脖子,枷印压在肩上,两道紫红,"还有两日。"

    老狱卒往他手里塞了个粗瓷碗,碗里是热水,水上飘着几粒炒米。

    "喝吧。"老头儿别过脸去,"外头那些人送的东西,律法不许进牢门。这碗是我老婆子炒的米,不是送的,是我请你吃的。律法管不着。"

    陈麦捧着碗,热气熏在脸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从嗓子眼一路烫到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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