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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 第124章 盐队

第124章 盐队

    瞭望哨的号角换了调子的时候,陈麦已经下了墙。

    号角的余音还在城墙上打着旋,满堡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抢收的回来了半队,铁栓的炉子停了风箱,马三婶的大锅盖上了。人人都知道东边来了一队车,人人都知道车上是什么。

    堡里缺盐,缺了十七日了。

    "二狗,带两百人,出东门,接应到苇荡边就回,不许深追。"他一边走一边下令,"关把总,城头弩机转向东南,游骑敢追进射程,就放。周三斤,你去水寨,让老把式们把船都备下,今夜要过货。"

    堡门开了一道缝,两百名护收兵冲出堡,在麦田的焦土上列成两列横队。

    苏记的车队冲到堡前两里,狄骑就勒住了。再往前,是城头弩机的地盘。那队游骑在弩程外兜了两圈,为首的一骑忽然放了一箭,箭高高地飞起来,落在半道上,是示威,也是泄愤。城头的弩机手请示关把总,关把总摆摆手,没让还击。

    "由他去。"把总说,"他这是没劲了。有劲的,不放这种箭。"

    游骑拨马走了。扬起的烟尘散了半晌,官道上安静下来,只剩车队自己卷起的黄尘。

    车队没有进堡。

    领头那辆车上跳下来一个人,青布斗篷,身形利落,落地先看车,后看伤号,最后才朝接应的二狗点了点头。

    "苇荡的水寨,"她问,"从哪儿进?"

    二狗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苏记的东家,苏九娘,亲自押的队。

    "苏……苏东家?"二狗上下打量她,"您怎么亲自来了?"

    "盐是我的,路是我的。"苏九娘已经在招呼车队转向,"道上折了三个兄弟。这种时候,东家不在队里,往后谁还替我卖命?带路吧,兄弟。"

    二狗给她让出道,回头吩咐护收兵殿后。车队从他身边一辆一辆过,车板上全是箭孔,有一辆车的车帮上插着三支箭,赶车的把式胳膊上缠着布,布让血浸透了,一只手还死死攥着缰。

    车队过完,二狗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后来跟人学说那一幕,只说了一句话:"那女人冲卡的时候,狄人的箭从车篷上擦过去,她眼皮都没抬。"

    当夜,车队没有进雁回堡,径直进了苇荡。

    荡口的水寨里,三十几条船黑压压泊了一片。老把式们早得了信,橹都上了油。盐包从大车上卸下来,过秤,装船,一包一百二十斤,一人两包,脚步不停。佟老石坐在荡口的石头墩子上,拿着一册账本,一包一划,划得又快又稳。

    伤号安置在水寨的窝棚里,堡里的郎中赶来了,带着两个学徒,剪子、药粉、干净布条摆了一地。伤最重的三个,是闯卡时替骡子挡箭的,箭扎在背上,人趴在门板上,一声不吭。郎中看完,跟苏九娘说,命都保得住。

    苏九娘挨个看了伤号,最后在窝棚外的灯底下,要了纸笔。

    她写了三个名字。折在路上的三个把式,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她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写完吹干,贴身收了。

    "东家的规矩。"她跟旁边的老船把式解释了一句,"折在道上的人,名字我带在身上。他们的家小,往后四十年,苏记养着。"

    老把式在苇荡里讨了一辈子生活,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客商,闻言多看了她两眼,冲她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回头撑船去了。

    苏九娘站在装船的跳板边上,亲自盯着。

    陈麦赶到水寨的时候,装船正到一半。他一眼看见了她。

    青布斗篷的下摆全是泥,靴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斗篷左袖上,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边缘洇着一点暗色,是箭擦的。她察觉他的目光落在袖口上,随手把斗篷的袖子挽了起来,挽到小臂,那道口子就翻进了折子里,看不见了。

    "从大泽过来,走了几日?"陈麦问。

    "四日。"苏九娘说,"原本三日的路。官道上的卡子多了一道,绕了一日的荡。"

    "怎么不等人接?"

    "等谁接?"她反问,"等祁将军?祁将军的三百骑,牵着狄人一个千人队呢,我探得清清楚楚。等堡里?堡里下田的人比守墙的金贵。陈总办,我这队人马,是自己闯进来的,不是谁放进来的。这一点,得说在头里,省得日后算账,说我苏记欠了谁。"

    "陈总办。"她说,"四十车盐。前队二十六车,白日里闯的卡。后队十四车,走的是大泽西汊,这会儿也该到了。"

    "人折了多少?"

    "折了三个把式。"她说得很平,"伤了十一个。折了的三位,安家钱苏记出双倍,这事不劳堡里。"

    陈麦沉默了一瞬。

    闯卡那一段,他已经从瞭望哨那里听全了。前队二十六车,头车冲卡,车尾放烟,烟是拿湿草点的,白烟糊了半条官道。狄人的箭是追着烟放的,烟里的人看不清外头,外头的人也看不清烟里。头车冲过去四十丈,中箭的不是人,是骡子,骡子倒了,后头的车从倒车的旁边碾过去,车辙里带起一路的土。

    这些,苏九娘一个字没提。

    "价钱。"他说,"苏东家开个价。"

    苏九娘笑了。这一笑,把满身的尘土气笑淡了些。

    "总办这时候跟我谈价钱?"

    "这时候,最该谈价钱。"陈麦说,"盐在围城里头,是要命的东西。要命的东西,你要是白送,我睡不着觉。开价。"

    "好。"苏九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价,我早开好了。"

    纸上是三样。

    头一样,炒面。两万斤,要加了盐和油的那一种,能放,顶饿,走道的商队当干粮。

    第二样,伤药。金疮药三百服,堡里郎中的方子,苏记出药材,堡里出配制的工夫。

    第三样,秋后新米。雁回堡今年新米上市,苏记要三成,按市价,一文不加。

    陈麦看完,抬起头。

    "就这三样?"

    "就这三样。"

    "盐价呢?四十车盐,按围城前的市价,是三千六百两银子。如今堡外的黑市,翻四倍。你一样银钱不要,换这三样?"

    "总办算的是盐价。"苏九娘说,"我算的不是。围城里的盐,卖给围城里的人,这个钱,烫手。我苏九娘做生意,赚的是来来往往的钱,不是一锤子买卖的钱。炒面是给我下头的商队吃的,伤药是给我下头的人备的,新米三成,是明年的生意。这三样,换四十车盐,我不亏。"

    "不亏?"

    "总办。"她看着他,"围城终有开的一日。开了城,北疆十九屯,谁家的米第一个想到苏记?这买卖,我做到后年去了。"

    陈麦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

    "石琮。"他回头,"立契。三样,一字不改,再添一样:苏记商队,往后过雁回堡地面,护粮队沿途护送,哨探共享。这一条,算堡里添的,不算价。"

    契书是当场立的,一式两份。苏九娘签字画押,笔走得很稳。按手印的时候,她左臂抬了一下,袖口那道折起来的口子又翻出来,暗色比先前深了些。

    陈麦看见了。

    他没有问。

    她看见他看见了,也没有提。

    两个人隔着一张装盐的案子,把契书换了,谁也没往那道口子上再看一眼。

    契书立完,石琮拿着抄件回堡交义仓存档,一路走一路摇头。老账房出身的师爷,半夜被陈麦叫起来核数,核完了,憋出一句话:"做了半辈子账,头一回见着这么做的生意。盐翻四倍的年月,她一文钱的价不抬。总办,这份人情,账上没法记。"

    "记得下的。"陈麦说,"炒面两万斤,义仓明日起开磨。伤药三百服,郎中带学徒连夜配。新米三成,秋后过斗,头一斗先紧着苏记。先生,人情账也是账,一笔一笔记上,记清楚了,秋后一笔一笔还。"

    盐是四更天进的堡。

    四十车盐,装了三十一船,从苇荡水路进堡后头的暗渠。船过苇荡,一人高的苇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船工们不点灯,全凭手上的篙认路。到了暗渠口,船挤着船,一包一包的盐从船舱里出来,上了岸,排成一队人龙,肩膀接肩膀,往义仓里送。

    守仓的点数点到了天亮。粉笔在仓壁上划的数,一道一道,划满了半面墙。最后报上来的数,把石琮砸得半天没说出话:刨去路上折损,净盐四万一千斤。

    堡里两万口人,省着吃,够吃小半年。

    天亮的时候,盐进堡的消息已经自己长腿跑遍了全城。早起的军户蹲在墙根喝粥,喝一口,跟邻人说一句,说一句,又喝一口。粥还是那锅粥,可人人都觉得,今日的粥,味儿对了。

    配盐的告示当天换了一回:壮劳力四钱,老弱三钱,下田的青壮,加到五钱。告示贴出去,满堡的人都在传,说东边的苏东家,是个女菩萨。

    也有嘴损的。杂货铺的掌柜站在自家门口,被人问起盐价,老脸一红,把价牌摘下来翻了过去,冲排队的人一拱手:"诸位,往后买盐,去义仓。我这小铺,不卖了。"

    苏九娘本人,此刻正在议事厅里,跟陈麦说第二件事。

    "生意谈完了。"她说,"谈点别的。"

    她从怀里取出第二封信。信封是京里的样式,火漆印,印的是苏记在京的柜号。

    "我在京里的人,半月前发出的,走镖路,七天前到大泽。"她说,"苏记在京的西城柜上,养着两个专管收消息的伙计,朝里的事,粮的事,日日有人盯着。这封信,是拿命从镖路上抢出来的,围城的这些日子,京里往北的镖,十有八九走不通。"

    陈麦接了信,没有立时拆。

    "路上出了事?"

    "镖队在大泽边上,被人劫了一回。"苏九娘说得很淡,"劫镖的不是狄人,是汉人,身手干净,拿了信就走,金银一概没动。亏得柜上的伙计机警,正本早拆成了三份,分三条路走。他们劫走的,是三份里的一份。"

    "劫信的人,知道信里是什么。"

    "知道。"她说,"所以总办,这封信,京里有人不想让你看见。"

    "总办,京西籍田,两边都秀穗了。"

    陈麦拆信的手,停了一瞬。

    籍田。新粮法的对赌。南边,是周文焕门下的官田,肥水足粪,精耕细作;北边,是雁回堡走出去的法子,旱地、浅耕、密植,赌的是北疆的土能吃这套章程。

    这场赌,是开春立下的。朝廷推行新粮法,周文焕一党力主南法北移,说北疆苦寒,非得江南的精耕章程不能出粮。陈麦在条陈里顶了一句:北疆的地,该有北疆的种法。一来二去,成了对赌:京西划两片籍田,南法一片,北法一片,秋后过斗,当着朝廷的面,见真章。

    当时人人都说,这是隔着一个京城斗法,输赢在天。

    如今,两边都秀穗了。

    "南边的穗,秀得早,秀得齐整。"苏九娘的声音很稳,"京里的信说,周文焕的人已经开始放话了,说北疆的法子,出穗不齐,是野路子。国子监有几个博士跟着起哄,上了一道折子,说秋后之验不必等,不如早定章程,省得贻误来年农时。这话,是放给秋后过斗听的,是想叫斗还没过,就先定输赢。"

    "劫信的人,跟放话的人,是一路的。"陈麦说。

    "镖路的事,我查了。"苏九娘道,"劫信那拨人,退走的时候,走的是去府城方向的官道。总办,你这厢在枷里站着、在墙上守着,人家在朝中,也没闲着。"

    "北边呢?"

    "北边秀得晚,秀得乱。"她说,"总办,穗子这东西,我不懂。可我跑生意这么多年,有一条我懂:先秀的不一定先熟,秀得齐的不一定打得齐。对不对?"

    "对。"陈麦把信折起来,"北边秀的是穗。"

    他抬起眼。

    "南边赌的,是命。"

    苏九娘看着他,忽然问:"那要是北边输了呢?"

    "输不了。"陈麦说,"籍田的章程,是一镰一镰试出来的。京城里的人放话放得再早,秋后的斗,不会说谎。"

    "我信总办这句话。"苏九娘说,"可我做买卖的,凡事都留一手。总办,过斗那日,京里要是有人往斗里掺沙子呢?"

    陈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你这趟来,不只是送盐送信。"

    "是。"她坦然认了,"籍田过斗,五方共验,这是开春立下的章程。苏记在京里有铺面,有库房,有人手。真到了过斗那一日,斗是官斗,斗外头的事,我苏九娘替总办看着。北边这一注,我不光押在总办身上,我也押了一份在里头。"

    "你押了什么?"

    "苏记明年在北疆的全部买卖。"她说,"总办输了,新粮法推行北疆,官田官收,就没有商人的饭碗了。所以这一局,咱们是一条绳上的。"

    她说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总办。"她没有回头,"围城里的买卖,我做到头了。下一趟盐,得等打完仗。你那炒面,省着点给我。"

    门关上了。陈麦在厅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封京里的信又拆开,就着窗光,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义仓门口,配盐的队伍排出了半条街,队伍里不知是谁家的娃娃,捧着一碗新熬的米汤,米汤里破天荒地,多放了一撮盐。

    炒面的事,交给了马三婶。

    第二日起,堡里支起十二口大锅,妇人们分班炒制,新米磨面,下锅,放盐,放油渣,炒到焦黄,铲出来摊在苇席上晾。炒面的香气飘了半个堡,娃娃们围着锅台打转,马三婶拿铲子挨个轰:"去去去,这是给道上拼命的人吃的。你们想吃,等打完仗,管够。"

    炒到第三日,两万斤炒面装了四百条褡裢,一条五十斤,码在义仓的西庑。马三婶领着人最后点数,点完了,在每一条褡裢口上,塞进一把炒得格外香的,说是添头。

    出堡那日,还是走苇荡水路。船行到荡口,押船的苏记把式掀开一条褡裢,看见了口上那多出来的一把。

    "跟苏东家说,"堡里押运的后生学话,"褡裢口上这一把,是俺们堡里妇人单独添的,不走账。"

    船进了荡,苇子一合,看不见了。

    这一趟买卖,后来记进了义仓的账,也记进了苏记的账。两本账,记的是同一笔:围城第十八日,盐四十车,换炒面两万斤、伤药三百服、新米三成。账的末了,两家的账房各自添了一句不一样的话。义仓的账上添的是:此约系战时首单,盐活全堡。苏记的账上添的是:北疆之地,从今有主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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