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朔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顾娇娇说。
“一个就够了。你当初怎么给我塞了三个。”
顾娇娇把奶瓶塞给他。
“你生的，你去哄。”
他走过去，抱一个，扛一个，剩一个坐在原地继续哭，最后他干脆蹲下，让那个也趴到他背上。
三个人挂在他身上，哭声渐渐小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挂着幸福的笑。
…………………………
这样的日子一晃七十年。
顾娇娇一共生了三个女儿、两个儿子。每个孩子都吃过智慧丸，又有灵泉水辅助，个个聪明得惊人。
南宫朔吾在孩子们二十岁的时候，就全部放了权，让他们去追自己的梦。
老大接下了家业，剩下的各自散开，有的搞研究，有的做生意，有的走得远远的，去看了他没看过的世界。
他本想带着顾娇娇去国外旅游，四处走一走。
她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我只想待在家里，陪着你，守着你。”
“因为你两辈子，太苦了。”
两人最常落脚的地方是清玄观。
顾娇娇最初留在那儿、爬满蛛网的潦草字迹，慢慢变成了清隽秀挺的毛笔字，字里藏着南宫朔吾的笔意。
有时，两人也会回乡下老顾家，陪着两位老人小住。
砚山府里的花园处装上了一个大秋千，只要她坐在上面，后面一定有他在后面帮她一下一下推着，笑声在花园里散开。
………………
两个人的头上都添了岁月的痕迹，两鬓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白。
这天黄昏，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云一层一层压着，跟七十年前他在道观里求婚那天一模一样——那天也是这样的红，从山门一直铺到主殿。
南宫朔吾揽着顾娇娇，一步一步往花园里走。
他走得很慢很慢，步子比从前沉，但腰背还挺着。
牡丹开得正好，一丛一丛，红的粉的白的挤在一起。
花前那架秋千还在，竹面已经磨得发亮，绳子换过一次，如今又被风吹得泛白。
他扶着她坐下，自己坐在旁边。
然后抬起脚，往后一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口剧烈喘着粗气，却一点一点忍住，不让她发现，他怕她担心自己，怕她为自己掉眼泪。
秋千慢慢晃起来。
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像年轻时候，她坐在上面，他在后面推着。
那时候他力气大，能把她荡到半空。
现在只能荡起一点点，但秋千还是那个秋千，牡丹还是那些牡丹。
顾娇娇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眼眶一红，死死忍住，不敢抬头让他看见。
他紧紧揽着她，头贪恋地依偎在她的发顶。
“老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活了两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有你。”
“再苦再累都值……”
“就算……就算下辈子让我……吃尽人生所有的苦，只要再遇见你……我……我也愿意。”
顾娇娇的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傻瓜。不要再苦了。下辈子一定要甜，好不好？答应我。”
他唇角弯了弯，没答。
只是抬起手把她往自己身上又揽紧了几分。
那只揽着她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老婆，不要哭。”
“我……很幸福……很幸福……两辈子遇你……终得……圆……满。”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夕阳染红的虚空，唇瓣微张发出一个小小的气音。
“谢……谢。”
然后慢慢低下头，唇不舍地落在她的发顶。
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开。
那只搭在她脸颊上的手，一点一点，往下滑。
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滑到下颌，最后垂落下去。
再也抬不起来了。
“老公？老公，你醒醒……你醒醒……”
“啊——你醒醒！你醒醒……”
“不要……不要走……”
顾娇娇喊他，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碎。
秋千还在晃着俩人，像是他在身后继续推着她。
她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爱了她两辈子的男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顾娇娇不知道哭了多久，嗓子全哑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系统怕她哭晕过去，赶紧出声提醒。
“宿主，别难过了。他很好。你宠了他一辈子，弥补了他一辈子。他很满足，很幸福，没有遗憾。”
“统子……我难受。我难受……”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告诉我……他在哪里！”
“哎，宿主，生老病死，他生命到达极限的那段时间我让你做好心里准备了。”
“你……你心放开……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顾娇娇没再回应。
她靠在南宫朔吾身边，眼泪还在一颗一颗往下砸。
风从牡丹花丛里穿过去，秋千最后一晃，也停了。
……………………
她哭了一大场。
久久过去，心慢慢静了下来。
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从眉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唇角，一路摸下来，像过去几十年里她常做的那样。
“老公。我和你一起。等我。你在哪，我就在哪，相依相随。”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虚空，“走吧，统子。”
一阵白光闪过。
她回到空间站，又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
“帮我提取记忆。存档。”
“好的，宿主。”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先是秦聿洲——那个在教室角落偷偷看她的男生，那个把草莓牛奶攥在手里舍不得喝的人，那个最后抱着她的剪报、闭着眼离开的老人。
然后是清玄观门前的相遇——那个穿着蓝色道袍、眉眼阴郁的年轻人，站在阶上，看着她从台阶底下走上来。
一幕一幕，被一帧一帧抽出来，从记忆里剥开，卷起，收起。
她再睁开眼时，狐狸眼里又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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