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让一让赖，烫到不得了！”
潘登娴熟地穿堂而过，将装着三只大海碗的托盘搁在桌前，六鲜皮肚面的热气和香气蒸腾而上，叫人很难不食指大动。
“好久没吃了，怪想的。”
岳冬这句话没有穿帮的风险，一顿超过30块钱的午饭，对兄妹俩人的经济能力来说只能很偶尔地为之，属于享受资料消费。
他颇为怀念地看着着熟悉的海碗和菜码配置，金陵本地面条里所谓的六鲜，其实就是番茄、猪肝、木耳、香肠、肉丝这六样，配榨菜和青菜打底，再加上皮肚和荷包蛋。
特别是千禧年初城里皮肚面还没有大规模连锁预制，即便是这种面条小吃，店家也颇为烩不厌细：
譬如皮肚要炸得蓬松软弹，但泡在汤汁里不能烂，猪肝薄薄一片，纯粹是煮沸的滚汤烫熟的，鲜嫩无比。
再加上肥瘦相间的广式腊肠，切片后油脂被逼出，和煮到软烂出沙的番茄一搭，肥腻自解。
还有店家最不待见的潘登和岳冬这样能吃辣的，猛猛蒯上几勺，那这一碗面，就是咸鲜酸甜辣五味俱全。
哪怕是从营养角度讲，碳水、蛋白质、脂肪、维生素也被一碗搞定。
三人还没开始，岳安眠就习惯性地开始挑面了，她饭量小，先给岳冬两人南面北调了一些，才慢条斯理地开吃。
潘登是习惯这样的场景了，岳冬眉头微皱没说什么，只挑了鸭腿放她碗里。
金陵本地面条是那种“呛面”，煮到七分熟就捞出来，叫它在滚汤里继续泡软，这样才筋道弹牙。
岳安眠这碗是额外要求煮久一些的，但对她来说消化起来仍旧不那么顺畅，这源于兄妹俩小时候的清苦生活。
在岳冬还没有太多的能力赚外快勤工俭学的那两年，他在外面想办法搞钱，小学生岳安眠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吃饭常常没有规律。
那两年小姑娘稀粥喝得最多，就着好心邻居们送的盐渍雪里红和萝卜干，胃壁被清汤寡水反复冲刷，自然就敏感了一些。
进食无规律的结果就是浅表性胃炎的症状出现，稍微吃几口就饱，胃口打不开，有时候还反酸。
也就是这对兄妹父母都高，才叫早长的岳安眠个子没有落下来，只是一米六五的身高，体重勉勉强强才九十斤，所以在时宜、陈佳音等人看来她才瘦弱得可怜。
岳冬上一世也是工作之后才有精力、财力重视起妹妹的这个小毛病，逼着她好生调养了好多年，才有所好转。
“眠眠，高考完带你去看个老中医。”
“嗯？”潘登和岳安眠都抬起头，不知道他怎么吃着吃着突然冒出这一句。
岳冬撕了一块鸭皮吃掉，状若无意，“上次听一个咨询的人讲，白下那边有个老中医挺出名的，从北平退回来的，省人医返聘多少次都没成功，到时候我们去瞧瞧。”
他示意妹妹大海碗里少得可怜的面条，“你才15岁，刚刚开始二次发育，气血逐渐充盈，趁这个机会好好调理，事半功倍。”
浅表性胃炎本来也不是什么不可逆的重症，只要坚持食补、调理，胃粘膜完全可以修复。
而这位“听说”的老中医上一世也是他的客户，因为子女忤逆，找岳冬寻求了一些财产继承方面的法律服务。
放在以前，小姑娘恐怕要嘟着嘴不乐意他的大题小做，看医生的花费可不小，她自己就是家里管账的，暂且不提每个月的生活开支，未来的学费就是个很恼人的问题。
如果不是岳冬提出的一鱼两吃计划，岳安眠是准备这个暑假就开始出去做家教的，等哥哥录取通知书下来就可以办助学贷款，然后兄妹俩再挺过这一关，像以往无数次一样。
但现在嘛……
“可以啊，这样我以后就能吃下好多好吃的了。”小姑娘已经眨巴着大眼睛，嘴里抿着筷子期待起来了：“锅锅，等你的计划成功，我们真赚到二十万块钱，你想怎么花啊？”
没错，前中美贸易代表团首席法律顾问的这个主意，她和潘登把想象力发挥到极致也就值二十多万。
毕竟这个数字可以轻而易举地在最繁华的主城区买套两室一厅的小家，不用再住吵闹和灰大的平房。
“先吃他一顿金陵饭店！”潘登踊跃发言，“就去吃璇宫餐厅，坐上头能一边转着看石头城一边吃的那种，我听说一盘松鼠鳜鱼都要八十八！”
金陵饭店是当年周总特批为接待外宾修建的五星级酒店，36层建了当时国内第一个高层旋转餐厅，一小时能转一圈，坐着便可俯瞰金陵城。
紫金山，玄武湖，长江……晴雨天各有景致，尽收眼底。
千禧年初，这几乎就是普通人对另一个阶层的究极幻想了，属于他们的同学张宇轩这种家世才进得去的。
小登得意忘形之下声音略大，身边一个中年西装男子瞅了他一眼，看起来像附近新街口的白领，只是面上的鄙夷掩饰不住，吃完面擦了擦嘴走掉了。
“弔，小杆子真能吹。”远远地飘来一句暗骂。
潘登不忿地冲他叫喊，“你慢点儿走，回头我去了璇宫打包点儿骨头给你尝尝看哎。”
西装男脸色一黑，“代币！”
代币（呆B）是金陵雅言中的一种社交特色货币，在这会儿已经比较流行了，听得周围人都看着热闹哄笑起来。
当然，这间面条店里的食客，包括拒绝潘登一块钱让利请求的收银员大妈在内，没有一个人拿小桌子上这三个学生的话当真。
“你们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岳冬突然放下筷子，好奇地看着妹妹和发小，不知道他们是少年人的单纯，还是对自己的迷信。
“嗯……”小姑娘岳安眠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锅锅，大概是因为你高一那年，因为想省下来买资料的钱，在山西路旧书店发现了它们的书号和出版社对不上，用《出版管理条例》硬生生讹了光头老板一整套教辅和听力磁带吧。”
“后来我每次去买书，他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精英律师脸一黑，妹妹是不是吹错路线了，又看向发小。
你讲！
“那原因就多唠。”潘登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细数，“皮厚、心黑、好色、胆肥……”
精英律师脸更黑。
“代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