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是有技巧的。
三分靠知识储备，九十七分靠嗓门。
刚开始还你一言我一语的有序输出，三五个回合后便听见有人按耐不住情绪。
几息后，气氛开始剑拔弩张，整个学堂陷入混乱的争吵中。
佛说佛有理，道说道牛逼。
儒家自认为是正统，甚至连争辩都觉得掉身份。
这群人或手握摇扇、或持书呵斥。
动作摆的贼帅，场面却十分混乱。
李峤站在讲台之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似学子争吵和他没关系一般。
他如看戏般扫视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李重润身上。
这小子是谁？
怎么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再哪见过。
想来也是，他贵为成均监祭酒，很多学子没见过也属正常。
倒也没放在心上。
他在眉飞色舞的忙什么？
想来是这题目太难？说不上话？
很有可能。
他并没有过多在意，最后将实现从李重润身上离开。
李重润正低头忙活给武则天准备的礼物，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是一副局外人模样。
正当李峤环视众人之时，学堂外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
没有仪仗，没有前导，只有几个把袍角提在手里的内侍，脚步压得极轻。
讲堂里正辩得激烈，根本没有人回头发现这群人到来。
李峤看到为首之人模样的瞬间，神色一凛，表情变得僵硬，甚至有些紧张。
他立刻从讲台上走下来，想要过去迎接。
朴不动站在武则天身后刚要通禀，被一旁的上官婉儿拦住。
只见上官婉儿朝着李峤拱了拱手，示意他不要过来。
后者立刻心领神会，没有再擅动。
只见几个内侍急忙搬来椅子、桌案、还有几碟小吃、贡茶放在武则天面前。
女帝坐稳后，李峤拿起戒尺在桌子上拍打几下。
随着敲打桌面的声音响起后，现场争论的声音逐渐变小。
唐朝学子的礼仪相对比较少，文化氛围比较开放。
虽然祭酒面色凝重，学子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现场逐渐安静后，他们将目光集中到李峤身上。
众人有些意外。
祭酒今日到场出题后就再也没说话。
甚至连讨论都没参与其中，这是要终结他们的争论么？
只见李峤手里的戒尺悬在半空，眉头微皱，面色有些凝重，相比之前轻松的模样多了几分威严。
李重润虽然没有参与辩论，抬头的瞬间也觉得李峤有些奇怪，不过没有放在心上，又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过他丢头的时候，不忘将《孝经》向身前拽近半寸，远远看过来只道是他在专心致志的研习孝道。
李峤面朝众人顿了顿嗓子，刚要说话，突然意识到不对，他硬生生得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今日辩论的议题虽然提前上奏过女帝，可她怎么来了？
是哪里不对！
学问交流并不是稀奇事。
不至于让女帝亲自到场。
肯定是议题有问题？
他在脑海里快速思虑一番。
果然不对。
陛下一直推崇三教并行，以儒治国，以佛渡人，以道修心。
她想要看的是百花齐放，齐头并进的繁荣之势。
但自己的议题是谁更厉害？
简直就是没有脑子。
武则天虽然没有驳回他的奏折，这是给天下学者一个说话的机会。
可并不是真让你肆无忌惮的说啊。
李峤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学子还不知道女帝就在身后，若是再像刚刚那般针锋相对，说不准会吐出哪些虎狼之词。
要是有哪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学子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自己肯定也拖不了干系。
近日邵王府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生死不过几句话的事。
神都城可不是净土。
怎么办？
李峤为相多年，自认为可以圆滑的应对官场之事，今日怎么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直接解散肯定不行，女帝就在后面坐着，简直就是找死。
李峤突然将视线落在角落里少年身上。
这少年一直游离在众人之外，他一直没有参与讨论，肯定说不出什么东西来。
难道破局就在他身上？
等众人回头发现女帝在场后，定会收敛言辞，届时定然不会有人再敢胡言乱语。
李峤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伸出手里的戒尺朝着李重润的位置一直指，面色平静，“不知学子如何陈其道？”
唰……
正如李峤所想，众人顺着他戒尺的方向扭头朝着后面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胆子都要吓没了。
李重润在最后一排，武则天在学堂之外。
他们正好在一条直线上。
虽然很多人没见过武则天真容，但女帝的容貌和气场瞬间让很多人不寒而栗。
刚刚争论最凶的几个人，竟然有人开始颤抖了。
李重润顺着李峤的戒尺看过来，发现所有人都扭头看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还是来了。
看这群人恐惧的表情难道是他们认出自己身份了？
李重润非常清楚邵王的名头并不吓人。
但要被武则天杖杀的邵王，还是有些吓人的。
看来神都消息流通的速度，比自己想想的快很多。
武则天迎着众人的目光朝着学堂里看了过去，发现学堂最后排一少年慢悠悠起身，刚好横在他与学子中间的位置。
这少年的背影竟然有几分眼熟。
她抬头看了上官婉儿一眼，后者立刻笃定的点了点头，“回陛下，是邵王殿下。”
“哦！”武则天没有任何表情，“别人都在讨论，他低头看什么呢？”
上官婉儿立刻朝李重润手里的书看过去，就连低头的朴不动都充满好奇的朝着李重润的位置眺望。
上官婉儿看清的瞬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些难为情。
武则天看出她异样表情，冷哼着问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书吗？”
上官婉儿立刻否定，“陛下，是《孝经》！”
“哦？”武则天都觉得有些诧异，看来这小子昨日说的都是真的。
有心了。
李重润悠悠起身后，有些无奈。
他真的只想好好听话，乖乖当孙子。
武则天的教诲他反复背诵‘多读书，少说话’。
今天一个字都没多说，竟然被人当众点了名。
点名的人还是李峤。
初唐文章四友，和苏味道并称“苏李“的李峤。
这相当于什么？
相当于你刚转进一个新学校，头一天上课，班主任是茅盾文学奖得主，然后他当着全校的面把你叫起来答题。
而他，昨天差点被杖杀。
看着众人震惊的眼神，李重润慢慢起身、抬头。
他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坐，没那么多规矩！”
他说完这句话后，全场鸦雀无声，更没有一个人坐。
李重润又压了压手，现场依旧还是这副模样。
果然啊！
封建社会的糟粕陋习，你们知道的，众生平等嘛！
哪那么多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