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太医院封存了整整十年的《承平七年北境军药调拨总底册》！微臣方才依页码核对，发现从第七十二页至八十五页……整整十四页关于‘落雁峡战前军需补给’与‘镇北军解毒药方核验’的关键卷宗，被人用极其锋利的柳叶薄刃，齐齐整整地生生裁割了下去！”
生生裁去十四页！
沈南乔伸手接过那本残卷。
断口处平滑如镜，甚至依稀残留着极淡的熟桐油防腐气味，说明这绝非仓促撕毁，而是早有预谋地在很久之前便被人精心切除！
然而，百密一疏。
在第八十六页的装订线深处，因年代久远、纸张受潮纤维粘连，依然残留着小半截未曾被完全刮去的残破眉批！
借着微弱的烛火，沈南乔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半截残破的宣纸之上，赫然用朱砂极其仓皇地写着一个苍劲挺拔的“裴”字，而在那“裴”字的正下方，赫然重重加盖着一枚形如烈火盛开、中央生着双角怪蟒的古老火漆暗印！
“裴……”祝红药看清那半截断字，倒吸了一口冷气，失声惊呼，“难道是十年前负责镇北军粮药总调拨、后来被抄家流放的前朝兵部侍郎裴远山老将军？！还是如今远在北境统军的裴玄策将军？！”
“不可妄下断语。”沈南乔目光如万丈玄冰，指尖在那枚火漆暗印上轻轻摩挲，“这个火漆印记，不是大齐官署的规制，与北山泥土、水车夹层里的曼珠沙华双蛇印，在笔意与鳞甲暗纹上完全属于同一源流。十年前有人借朝廷之手调换了落雁峡将士的救命药，如今又有人用完全相同的手段，在南城重现这一场屠杀！”
她猛地合上残卷，霍然转身，凌厉的凤眸如两柄出鞘利刃，直刺跪在堂前的秦守正：
“秦院使，兰台绝密大档，钥匙唯有掌院一人持有，每日开箱皆需掌院亲笔花押！这抽走十四页卷宗之人，到底是谁？！”
秦守正面如死灰，整个人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豆大的冷汗自鼻尖不断砸落在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细微脆响。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老辣的求生欲，却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最后的挣扎：
“老臣……老臣不知啊！这旧案封存了整整十年，历经两次宫变大火，前朝太医院许多老医官皆已作古！或许……或许是当年乱军冲入大内时不慎遗失损毁，老臣接任掌院之时，此册便已是这副残破模样！老臣可以用身家性命担保，绝未曾私毁卷宗半页啊！”
推得一干二净！
死无对证！
“你不知？”沈南乔缓步走到他身前，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那好，本宫换一个问题问你。三个月前，九月初三，太医院曾接收了一批由宣平侯王氏旧部商号自涿州解运入京的‘避瘟贡药’，这批药材共有六十箱，入库底册上有你秦守正的大印，但出库底册上……却为何平白无故抹去了去向？！”
秦守正浑身猛烈一震，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骇然抬头看着沈南乔，仿佛活见鬼了一般！
这是太医院最隐秘的一笔暗账，连户部尚书都未曾过目，这个深居中宫的年轻皇后，究竟是从何处探知得如此详尽？！
“答不上来吗？”
沈南乔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自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黄麻纸抄件，啪的一声甩在秦守正的面门上：
“这是方才大理寺从失踪书吏赵成福家中地窖暗格里搜出的亲笔抄录！三个月前，正是你秦守正亲口下令，将那批所谓的避瘟贡药拆分成三百小包，秘密转运出了朝阳门，交给了城西一家没有官办牌照的外地商队！那商队的领头之人，身着灰布长袍，左手戴着一枚刻有双蛇花纹的骨戒！”
“秦守正！你身为大齐太医院掌院，世受皇恩，领朝廷三品俸禄，却暗中充当前朝余孽与塞外敌国的走狗，借大内药库为掩护，替他们转运剧毒药引、残害大齐数万将士与京畿百万生民！你犯下这等十恶不赦之滔天重罪，今日在这太祖匾额之下，你还有何面目再提‘祖制’二字！！”
清脆严厉的喝问宛如九天惊雷，轰然炸裂在整座死寂阴森的生药总库之内！
秦守正脑中一片空白，最后一点防线在铁证如山的现实面前彻底土崩瓦解。他整个人如被抽空了浑身骨头一般，烂泥般瘫倒在地，浑浊的双眼里满是极致的绝望与灰败，喉咙里发出赫赫的粗喘，竟连半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拿下！”陆沉单手一挥。
两名身形魁梧的黑甲卫如恶虎扑食般冲上前去，甚至未给秦守正任何挣扎的余地，生铁重锁咔哒一声死死套住了他的颈项，粗暴地反剪双臂，当场扒去他的正三品官服与朝冠，像拖死狗一般拖向暗室之外！
“娘娘！如何处置此獠？”祝红药按着腰间短刀，眼中杀机毕露。
“不可立斩。”沈南乔深吸了一口气，眸光清正而冷静，“留他一口气。他只是这场大网中负责在中转环节盖印遮掩的一条恶犬，真正的毒源配方与塞外大祭司的联络暗线，他还未吐出来。将他押入大理寺天牢最底层的‘水云水牢’，由方既白与梁慎亲自过审，用大理寺一百二十套不伤及性命的软刑，本宫要在一日之内，拿到那支外地商队所有车马牌号与出关路线的完整供词！”
“诺！”陆沉抱拳领命，雷厉风行地押着瘫软的秦守正疾步离去。
太医院前堂的喧嚣与惊骇渐渐远去，整座空旷幽深的生药大库重归一片死寂。
满目疮痍的药架，空空如也的铁斗，以及满地散落的假药泥块，在这惨淡冰冷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荒凉与绝望。
唐九思颓然坐在地上的生铁药箱上，双手抱头，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与疲惫：“娘娘……药库空了……官仓空了……江南的药路被截留，北山的药田被下毒……南城那六口大铁锅，今夜便要彻底断顿了……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救那满城的百姓啊……”
祝红药亦是眼眶微红，紧紧咬着发白的下唇，默然无语。
连日来的浴血奋战，面对明枪暗箭未曾退缩半步的大医署众人，在这一刻，看着眼前这座代表着帝国最高储备却化作废墟的空库，心中那一根紧绷到了极致的心弦，终于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阵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苍凉。
沈南乔立在空旷的药架正中。
冰冷的风雪顺着破碎的窗棂灌入，吹拂着她身上的玄黑大氅，猎猎作响。
她没有落泪，更没有流露出哪怕半点脆弱与绝望。
她缓步走到那尊翻倒在地的生铁大号药碾旁，伸出纤长素白、却布满细微划痕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握住了沉重的生铁手柄。
嘎吱、嘎吱——
沉重的生铁药轮碾过坚硬的青石地面，发出坚韧、低沉而充满力量的摩擦声，在这死寂幽暗的大库内久久回荡。
“哭什么。”
沈南乔转过身，清丽脱俗的面容之上，笼罩着一层极尽神圣与璀璨的帝后光芒：
“前朝的太医院死了，大医署还在；官家的空仓烂了，民间的生机未绝！”
她迎着穿堂而过的漫天风雪，目光灼灼，字字千钧：
“传本宫懿旨——”
“第一，万宝阁宋砚舟即刻进宫！持中宫金批手谕，动用万宝阁遍布直隶八府的全部钱庄暗底，以市价三倍，向京畿周边所有尚未染疫的县乡村镇，全面开仓平价收购生白花蛇舌草、防风与甘草！”
“第二，顾蘅，以大医署名义向全城贴出招贤榜！凡京城民间各大生药铺、回生堂、同济堂之坐堂老药工与郎中，凡愿意入大医署共赴国难者，朝廷授官七品，赐御前行医金牌，家中老小由官府终身供养！”
“第三，”沈南乔目光微转，望向皇城西北那座高耸入云的钦天监观象台，“九思，红药，把这太医院大库内所有残存的石灰、冰片、雄黄与烈酒全数装车！他们以为搬空了药库便能让我们认输，本宫偏要让他们看看，哪怕只剩下一把草根、一捧生石灰，这大晋的天，也绝塌不下来！”
铿锵誓言，如黄钟大吕，瞬间震碎了满堂的沮丧与阴霾！
唐九思与祝红药猛地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泪水，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战意，轰然跪倒在地：“微臣遵旨！愿随娘娘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然而，未等大医署的指令传出宫门，太医院外幽深的夹道尽头，忽然再次响起了急促慌乱的马蹄踏雪声！
嗒、嗒、嗒！
伴随着马蹄声而来的，是内廷大总管陈怀恩那带着尖锐哭腔、凄厉绝伦的狂奔呼喊：
“娘娘！陛下！天大的祸事啊——！”
陈怀恩连滚带爬地冲入生药大库，噗通一声栽倒在沈南乔脚下的碎泥之中，双手死死捧着一柄断成两截、沾满了浓黑腥臭血迹的雁翎佩刀，声嘶力竭地尖叫道：
“北境……北境出大乱子了！”
“被天子密诏召回京师核查十年前军药旧案的裴玄策将军……在行至保定府与京畿交界的黑风口古道时……遭遇了整整五百名塞外死士的绝命截杀！”
“护送裴将军入京的三百铁骑全军覆没！裴将军身中剧毒透骨箭，坠落万丈悬崖……生死不知！下落全无啊！！”
轰隆隆——！
苍茫的苍穹深处，忽然毫无征兆地滚过一声沉闷暴烈的冬雷！
大雪倾盆而落，将整座古老幽深的紫禁城彻底淹没在一片化不开的惨白与肃杀之中。
沈南乔握着生铁药碾的手猛然收紧，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之色，一双清澈沉静的凤眸，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万丈不化的暴烈玄冰！
十年前的旧案证人被截杀！
太医院的旧档失踪！
北境三十万铁骑压境！
那只隐藏在重重阴霾背后的塞外凶兽，终于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的面具，以一种摧枯拉朽的疯狂姿态，向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帝国，露出了它最致命、最狰狞的白骨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