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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1章-(゜-゜)贾雨村官复原职

    应天府,府衙二堂。

    此处乃是知府日常处理紧要公务、接见心腹僚属或初审某些案件的所在,虽不及正堂威严,却颇为清静雅致。

    室内陈设简洁而不失庄重,红木的公案后悬着‘明镜高悬’的牌匾,两侧书架上堆满卷宗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大堂一侧一应用具俱全,窗外几竿翠竹更是掩映,更添了几分幽静。

    “……”

    此时,新任应天府知府,或者说是官复原职的应天府知府贾雨村,此刻正端坐于公案之后。

    他身着从四品仙官绯色云纹官服,头戴乌纱,三缕墨髯垂于胸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金丹期的修为虽不显山露水,却自有一股久历宦海、如今重掌权柄的沉稳气度。

    三个月前,他借林如海之荐书与那荣国仙府贾政以及勋贵王家王子腾之力,终得官复原职,拿回了此应天府知府的官位,今日方到任不久。

    虽说只是从四品外放官员,比不上神都一个坊市的知府,但能重新当回一地的仙官,对他来说也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然而,他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尚未点燃,一桩颇为棘手的人命官司便详至案下。

    案情并不复杂,从卷宗上看,乃是一起争买婢女致人殴死的案件,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但急于拿到政绩的贾雨村却不管那么多,当下便下令让人重审此案。

    很快!

    随着更多卷宗一并到来的,还有在堂下正跪着的原告,其就那么在贾雨村注视下涕泪交加地陈述着冤情:

    “启禀青天大老爷……”

    “被打死的乃是小人的家主——冯渊。”

    那原告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言语间声音悲切。

    “因那日,我家主人看中一个丫头,已付了定金与那拐子说好三日后吉时接入府中。”

    “谁料那拐子贪心不足竟又将那丫头悄悄转卖与了薛家!”

    “我家主人得知带人前去理论,欲拿拐子,夺回丫头,岂料……”

    “岂料那薛家仗着是金陵本地大族,财雄势大,竟纵容豪奴,将我家主人活活打死!”

    “凶犯主仆已然逃逸无踪,只剩几个无关人等。”

    “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是无人敢管,无人做主!求青天大老爷开恩,拘拿凶犯,以正法典,慰我家主人在天之灵,小人结草衔环,亦感大恩!”

    贾雨村凝神听着,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啪——!

    待原告说完,他猛地一拍惊堂木,面上怒色浮现,沉声喝道:

    “岂有此理!”

    “朗朗乾坤,仙律昭昭,竟有这等拐卖人口和倚势逞凶、殴毙人命、逍遥法外之事?!”

    “天庭律法规定:拐卖人口,买卖同罪!”

    “也就是你家主人死了,要不然,本官也绝对饶不了他!”

    “还有你!”

    “按律,少不了还要打你一顿板子!”

    说着,看到吓到了那个原告了,贾雨村这才不慌不忙道:

    “不过此事不急,一码归一码,待到结案之时一并清算便是!”

    “你且说来!”

    “那薛家是何等人家,竟敢如此目无王法?!”

    他新官上任正欲树立威信,烧起那三把火,而闻此恶行,自然是一股正义之感与急于表现之心油然而生。

    当下说着,便不再迟疑,伸手便欲从签筒中抽取令签,下令差遣衙役或天兵速速捉拿薛家相关人等到案。

    “发签!”

    “即刻……”

    唔?!

    话音未落,贾雨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侍立在公案旁侧的一名红衣皂隶,正悄然对自己使着眼色,那眼神中充满了焦急与阻止之意,还微微摇着头?

    “!!”

    见状,贾雨村心下蓦然一惊。

    他毕竟不是官场新人,这几年在林府当西席,也深知衙门之中水深莫测,一个不起眼的衙役敢于在公堂之上如此暗示,说明必有蹊跷!

    于是,他抽取令签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放了回去,接着只是拿起惊堂木,又轻轻拍了一下。

    “咳咳——”

    “此案关系人命,不可草率。”

    “来人!”

    “且将这一干人证无证和卷宗暂且收押,容本府细细查访。”

    “退堂!”

    说罢,他不再看堂下众人反应,起身拂袖,径直转入后堂的二厅里,同时,以目示意那名对他使眼色的门子衙役跟上。

    “……”

    “……”

    很快,当退至后堂二厅后,贾雨村挥退了所有随从仆役,只留下那名门子一人。

    厅门关闭,当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贾雨村这才转身,目光如炬,仔细打量起眼前这名其貌不扬、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的衙役。

    “!!”

    那门子见左右无人,立刻上前几步,撩衣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脸上堆起谦卑又带着几分熟络的笑容,细声细气地说道:

    “小人给老爷请安!”

    “恭喜老爷否极泰来,重掌府印,加官进禄!”

    “老爷这八九年来宦海浮沉,风采更胜往昔,只是……莫非已将小的这故人给忘怀了?”

    贾雨村闻言,眉头微挑,再次仔细端详对方的面容。

    确实,此人看着有几分面善,眉宇间依稀有些旧日痕迹,但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不过他也不急,只是沉吟道:

    “你……先起身说话。”

    “本府看你确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政务繁杂,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你是……”

    毕竟只是一个门子,即便见过,可二人身份摆在这,即便是想不起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老爷!”

    那门子依言起身,依旧弯着腰,脸上笑容更深,然后用那带着几分提醒的语气低声道: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哦?”

    “你是说,咱们见过?”

    “可不是?”

    “您再想想,当年……那葫芦庙里……”

    “!!”

    “葫芦庙?!”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在贾雨村脑海中炸开!

    很快,尘封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

    是了!

    他原系湖州人,生于仕宦之家,但到他时,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下他一人。

    可他又想进神都求取功名,无奈囊内空空,只得暂在姑苏城里葫芦庙里安身,每日卖文为生。

    后因甄士隐相助,他才有钱上路,考中进士,升为知府……而当年在葫芦庙时,就确是有个眉清目秀、聪明机伶的小沙弥,常来听他讲些经文故事,或讨些笔墨。

    现在想来,可不就是眼前这个?

    “原来是你!”

    贾雨村失声低呼,脸上难掩惊诧之色。

    接着,他再次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已蓄起头发、穿着衙役服饰、面容虽染风霜却依稀可辨旧貌的门子,实在是难以将当年那个青涩的小沙弥与眼前之人联系起来。

    “是!”

    门子见贾雨村终于想起,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感慨与讨好:

    “正是小人!“

    “当年庙中一场无名大火,烧得片瓦无存,小人无处栖身,年纪又轻,耐不得空门寂寞清苦,想着这衙门里当差虽非显贵,倒也安稳轻省,便蓄了发,托人谋了这份门子的差事,混口饭吃。不想今日竟能在老爷堂前效力,真是天大的缘分!”

    他乡遇故知,这自然是好事,所以贾雨村心下不由波澜微起,但他面上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毕竟,他如今已是四品知府,对方不过是个小小的门子,双方地位悬殊,这所谓‘故人’的身份,在这陌生地界,不过勉强算是聊胜于无而已。

    但他脸上还是立刻堆起和煦的笑容,上前两步,亲手虚扶了一下道:

    “原来竟是故人!”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快快请起!”

    说着,他指了指一旁的梨花木椅子。

    “此处乃私室,不必拘礼。”

    “坐下说话。”

    说着,他自己先找了个座位坐了。

    “不敢!”

    而那门子却是个极有眼色的、深知尊卑上下之分,闻言只是连连摆手,身子躬得更低了。

    “老爷面前,哪有小人的座位?”

    “小人站着回话便是。”

    贾雨村却摆手执意让对方坐下,甚至还板起了脸来。

    “诶!”

    “你我乃贫贱之交,今日重逢,亦是缘分。”

    “况且此系私室,但坐无妨。”

    “坐下才好细谈。”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

    见状,门子见推脱不过,这才只是千恩万谢坐下。

    但他却也不敢实坐,只将半边屁股虚搭在椅子边缘,身体前倾,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去回话的恭谨模样。

    “……”

    贾雨村在主位坐下,端起一旁犹自温热的灵茶轻轻呷了一口,好一会目光才转向门子,切入正题问道:

    “方才在堂上,你为何使眼色,阻我发签拿人?”

    “莫非……”

    “此案另有隐情?”

    “那薛家,究竟是何来历?”

    他问得直接,也不怕外人听了去,只是目光紧盯着对方。

    “回老爷!”

    门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忐忑的表情,还先小心地左右看了看,仿佛生怕隔墙有耳,然后才起身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用那神秘兮兮的口吻小心说道:

    “老爷荣任到此,莫非……就没事先设法抄录一张本省的‘护官符’来傍身么?”

    “唔?”

    “护官符?”

    贾雨村一怔,这个词他倒是第一次听说,不由得有些疑惑。

    “何为‘护官符’?”

    “本府只知辟邪护身之符,何来此‘护官’符?”

    而那门子见贾雨村果然不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惊讶与了然的神色,然后开始耐心解释了起来:

    “老爷有所不知。”

    “这‘护官符’并非真的符箓,乃是一张私下流传的单子。”

    “上面写着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根基深厚、手眼通天的大乡绅、大仙族的姓名家族。”

    “此乃各省通例,但凡在地方为官者,上任之初,必先设法弄到这么一张单子,妥帖收好,时时查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老爷想想,倘若不知深浅,一时不慎,公事公办,触犯了这单子上的哪一家,那后果……”

    “轻则丢官罢职,多年的苦修与钻营付诸东流;重则……只怕连身家性命,乃至神魂道基,都要难保啊!”

    “故此单名为‘护官符’,实则是保命符、前程符!”

    “方才老爷欲发签捉拿的薛家,便是这金陵省‘护官符’上名列前茅的世家大族!”

    “老爷如何惹得起?”

    “这件官司本就简单,其实前两任府尊老爷,哪个不是心知肚明?”

    “可皆因碍着薛家的情面与势力,这才拖延不决,不敢下手,或是干脆含糊了事。”

    门子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腰间那个油光发亮的皮质口袋中,摸索出一张折迭得整整齐齐、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纸笺,然后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贾雨村面前。

    “老爷请看,这便是本地抄录的‘护官符’。”

    “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俗谚口碑,虽言语俚俗,却是一针见血,道尽其实。”

    “哦?”

    “还有这等东西?”

    贾雨村心中震动,知道人在官场确实不能轻易得罪人的他便赶紧接过那张看似普通却可能重若千钧的纸笺,然后正要展开细看——

    “报——!”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禀报,打断了室内两人的密谈,显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对方不得不出声奏报。

    “啧……”

    “进来吧!”

    闻言,贾雨村眉头一皱,心下有些被打断的懊恼,但想了想,还是先将那‘护官符’暂时合在手中,只等先看看外边是什么事情再做打算。

    很快!

    “报——!”

    只见两名衙役一前一后快步而入,然后先是规规矩矩地作揖行礼,接着其中一个才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缄、隐隐有防伪防窥灵光流转的信函竹筒:

    “启禀老爷!”

    “神都天京有紧急书信送达!”

    “乃天庭仙鹤信使亲手送来的,其言明需老爷亲启!”

    说着,对方才再次上前两步,将那竹筒递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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