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皮囊!
花黛儿的处境极为危险,可偏偏她心中不能有半分焦急。
因为玄同和光最重心性,一旦心乱,便会破了与万物玄同的玄妙状态,如此面对月魔必死无疑!
所以花黛儿不得不再次动用自己元神上的那一道刀痕,斩却三尸,才能勉强维持住心境。
小鱼三兄弟肚脐中的香火不断在燃烧,丝线也在不断被抽走。
他们倒是坦然,一副放下了生死,皆看‘小师姐’的模样。
但对于花黛儿来说,他们争取的时间不断在流逝,那一线生机也在流失,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急,因为越是急,越是无法找到月魔的端倪。
花黛儿只能不断回忆,钱晨评论月魔的只言片语。
“月魔,修的是‘有’和‘无’,当然你叫它‘色’和‘空’也可以……”
花黛儿无比悔恨自己没在那时候多问一点,只是因为月魔画皮,专剥人皮,因此心有芥蒂,不愿去了解。
“有无相生,只要月魔没能达到道君那个境界,他的‘无’总是要依赖‘有’才能成立,也就是非真空,真空不空。”
“所以月魔就好像一个皮袋子,说是里面的空气,但之所以为里面的空气,正是因为皮袋子鼓了起来,所以才知道里面有气。”
钱晨并拢双膝,双臂环抱,在仙秦楼船上为众人讲道。
“为何月魔画皮,一定要落一道刀口呢?是因为‘有’一定要通过‘无’才能起作用,就好像一个碗,一个屋子,碗若不空虚,怎么装东西呢?一个实实在在的圆球,陶球,有何用呢?”
“一间屋子,若无空无,它怎么住人呢?”
“那间有形的屋子,便是天地,而那‘空’‘无’便是道,所谓‘有’通过‘无’来起作用,便是天地通过道而生万物,滋养一切,这便是‘道用有无’的道理……”
“而无,却要通过有而有意义,比如一扇门户,如果只有它,空空荡荡的立在那里,它也是一扇门户,但若是没有一堵墙,一个实在,门虽然名门,但实非门!这便是佛门之误!空非有非无,好似一扇独立于万物的门户,好似一个抛弃了所有的无,你发现删减掉它,并不影响一切,就好像没有佛法,人道也不受任何影响一样。”
“这时候,无论他说得再好,再完美,也是‘假’的!”
崔啖问道:“但是老师,这和月魔画皮之道有何关系呢?”
“那刀口便是门户……”钱晨淡淡道:“所谓月魔画皮,剥离色相,剥夺诸有,实际上,那是一种幻术。”
“你以为它是抢走了你的屋子,将你赶了出去,实际上,它是打开了门,住了进去,并让你以为,屋子的主人是她!”
钱晨道:“月魔画皮的秘密其实很简单,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空缺,我们也是一间屋子,要把屋子扒下来,把你的名字和依附于其上的一切夺走,很难!所以,月魔可以夺取你的皮囊、外貌、身份甚至可以用一些手段夺走你的法器,乃至修行根基,但自我、魂魄、寿命,这些真的可能吗?”
“无非是借假修真罢了!”
“刀口真正的作用,是在你身上打开一扇门户,让你心中的空无,身体中的空无,修为中的空无,神魂中的空无显露出来,让他的‘有’住进你的‘无’。”
“所以月魔剥皮,恐惧很重要,恐惧会暴露你心中的空隙,甚至制造出更大的空隙。由此它便能占据。”
崔啖却皱眉道:“但这样的话,岂不是说,月魔剥下来的人皮,其实是活着的?他们根本没有死?”
“所以要用幻术,骗得他以为自己死了!”
钱晨笑道:“因此,这门法门才叫做月魔‘画’皮经,而并非月魔剥皮经。为师尤擅幻术,因此于此道无师自通,轻而易举,便超越了绝大多数的月魔。”
“当然,为了隐藏这个秘密,月魔的剥皮之法,有真有假,真的是它的确有一部分可以剥下人的皮相,这是入门的手法,也是让人确信,月魔的确可以炼化人皮,但更进一步的剥离寿命、存在,乃至一些涉及自我的东西,便要半吓半骗,骗人把皮囊献出来,骗的人心死神活,骗的人抛下屋子,留给你这个恶客。”
崔啖吐槽道:“老师,不用称‘我’,我可没想修此经……”
“是啊!剥皮画皮,谁会修这种东西啊!”花黛儿随口抱怨道。
钱晨眼神玩味地看着她,心中轻描淡写地为两人记下了一笔,淡淡道:“好好听着,你们会用得到的。”
“所以,月魔画皮经有三步,第一步,剥皮,这时候能剥离的东西就已经被剥离了!你的皮囊,色相,肉身,一切你无法带走的东西,都被月魔剥了下来,第二步画皮,利用恐惧,让你舍弃更多东西,让你的心里出现更多空隙,恐惧犹如一扇门户,让它住进了你的心里。”
“第三步扒皮,逼得‘你’逃离肉身,越怕逃得越快,越快扔给他的东西就越多,快到天地都反应不过来,快到你把魂魄都扔下了,那么甚至你的寿命都可能被扔下。”
“这三步,每一步,用的都是有无相生的道理!”
花黛儿好奇道:“那我要是不怕呢?”
钱晨挑了挑眉:“不怕就杀了你啊!难道还要给你反噬?无非就是皮剥不干净了而已。昊天以力证道,就代表世间没什么是暴力解决不了的,觉悟太高,不恐惧,那就用暴力解决掉啊!魔道还和你玩斗道心那一套?”
“月魔最可怕的,就是真假剥皮混杂,随时可以假戏真做,也可以真不行假的来。”
“只要把你人皮剥了,谁知道他输了赢了?”
“无非是你入了轮回可以嘴硬,他是把我皮剥了,但我可没怕啊!他就得了我一个臭皮囊而已,没能剥离我的命运、道心和寿命!”
钱晨道:“要说起来,本门的众妙之门,似乎也有月魔的影子。毕竟刀口亦是门,门又何尝不是刀口?”
“众妙之门若是看成给天地开刀,未必不是给大道剥皮的前备,我之前曾经剥落道果之皮,便隐隐超越了月魔之道,可能摸到了众妙之门的影子……”
到了这里,花黛儿他们越来越害怕,急忙阻止了钱晨说下去。
只怕这位师尊本性暴露,让大家楼观弟子都没得做。
但现在花黛儿只想穿越回去,狠狠打自己一个嘴巴。
叫你不好好听讲!
“有无相生……有无相生!”
花黛儿想到此处,忽然眼神一亮,终究斩去了三尸,在如此危机的情况下依旧不失冷静,想明白了最关键的一点。
“我察觉不到月魔的痕迹,是因为它处于‘无’的状态,即便我玄同鬼身可以同万物为一,玄之又玄,但毕竟限于‘有’。未能达到和大道玄同,合道于‘无’的境界。”
“所以,我才看不见!”
“但这无必然依于‘有’,真正不依靠有,没有破绽的隐身之法唯有玄同和光,因为它和大道玄同,和谐、却又独立于万物,这才是玄同和光为道门隐匿第一的缘由。”
“无生于有,那么月魔寄托之‘有’,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当然不用回答。
必然是皮囊……
花黛儿这才反应过来,不再以玄同之道查探万物(尤其是无常宗老魔身上开始隐隐出现的刀口痕迹),而是外观天地
可惜和谐天音丹已用,不然此时一时天籁响起。
月魔那化为天地,笼罩他们的皮囊必然会被觉察。
所以雷珠子若是在此地,第一时间便能察觉月魔的痕迹!
“我和雷师兄果然相差太远,若非领悟了玄同鬼身,便是放我月魔真身在我面前,也拿他无法!”
花黛儿玄同鬼身独立于时间之外,融入那浩荡阴风,这才隐隐看出周围的一切,早就被那无数人皮风筝,甚至人皮风筝之外,更多的皮囊包裹。
那些皮囊牵连着一根丝线,编制出了一个世界,已然替代了一层界域。
将他们像是装在一个皮口袋里面一样,包裹其中。
这一刻花黛儿才确定,他们在看到人皮风筝的时候,就已经落入了月魔的皮囊之中,被他盯上了,她料想果然无错。
月魔只是等待他们恐惧,露出破绽,以便更完美地剥去他们的皮囊……
“好恐怖的月魔,好自大的元神!”
花黛儿瞬间便发现了破局之点,月魔将她们包裹在皮囊内,那又何尝不是主动帮他们完成了月魔画皮最重要的一步?
月魔不可能恐惧,但却主动让自我出现空隙,将他们包裹进来。
一旦花黛儿住进这空隙中,化为‘无’,或者说‘鬼’,那么被画皮的反而是月魔自己了!
纵然月魔肯定有不止一层皮囊。
但经过钱晨的教导,花黛儿知道,无论是第几层皮囊,内外是可以翻转的,也就是说只要花黛儿一刀切得对,那么唯一完好的一层皆可为最后一层皮囊。
恰巧,花黛儿既是‘无’,也是‘鬼’。
玄同之道果然玄妙无比,楼观九法更是不可思议,即便在对付月魔画皮这般旁门偏颇的法术,亦能起到妙到巅毫的作用。
花黛儿用钱晨教授的月魔画皮,有无相生的内藏空无之道,结合楼观玄同和光大神通中领悟的玄同鬼身,只需了悟月魔躲藏的秘密,心中便已经安定下来,原本只能通过斩三尸才能靠近的心无太虚,如今已然能够触摸。
无常宗老魔的元神鬼身还在被慢慢剥离,说明月魔的心在动。
月魔的皮囊笼罩了天地,而心却空虚一无。
月魔的心在动,然而皮囊作为天地,必然是相对‘静’的。
所以天地为皮囊,月魔为其心,二者之间必有动机相连……
有无相生,动静相依。
所以,只要花黛儿守得静心,那么天地动机便可洞察,洞察了天地的动机,那么月魔的动心便不可隐藏。
这一刻,动机犹如一道雷光划过夜空一般,短暂的照亮了皮囊内的一切。
月魔终于出现在花黛儿的静观之中,在收束一切动机所化的那道雷光照耀之下,身影暴露无遗,而无常宗老魔,小鱼、老道、大个三人,都只能看到整个天地隐隐泛起莫名的光芒。
这光芒下,月魔披散着头发,犹如一个落魄的艺术家一般,趴在老魔背后,用一根针从他耳中刺入进去。
见到自己的影子,月魔叹息一声:“虚室生白……果然是道门高徒!”
小鱼、老道、大个肚脐眼上的丝线都绕在他的指尖,他的身影一旦被照破,非但小鱼三人挥动短刀,斩断了肚脐中的丝线,便是无常宗老魔亦骤然鬼身翻转,从耳朵眼里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那一针。
月魔感叹道:“你有机会斩断那根线,为何不逃,真以为夹住了我的针,便是你锁住了我?”
老魔凝重道:“她是对的,你果然早就盯上了我们。”
“如此,除了和她合作,哪怕被利用,亦是唯一的生机……”
月魔只是感叹:“她只是顺着我的皮囊,发现了我的心,若是能一刀划开皮囊,逃走她一个,却是不难。但你们却都做出了最愚蠢的选择,你们不会以为,这是我唯一的皮囊吧?”
小鱼却笑道:“我却是不知道你皮囊里面,还有多少层。”
“但是我知道,小师姐一定在你的皮囊之内,我有点好奇,从外面去割,你一层之下还有一层,不知道要杀你多少次,才能见到你的真身。但如果从内部呢?月魔能否对同在皮囊内的‘鬼’,动手?”
看到月魔的神情,小鱼大笑:“那就是不能!”
“原来如此……月魔竟然有如此弱点,专门剥人皮的月魔,其实最怕被人钻到体内,去剥皮!”
月魔却摇头道:“纵然钻到了体内,没有一把好刀,一手好刀法,那也……”
话音未落,一个念头骤然升起。
“不知这算不算好刀法?”
月魔缓缓低头,看到了心口的那一道刀痕,由衷叹息道:“太阴斩情,果然是好刀法……若是这一刀的主人在,我必然死的心服口服。”
花黛儿的玄同鬼身,在月魔体内的虚无之中,早已无法被他抓到。
原本唯一的机会,乃是花黛儿出手划开他皮囊,露出刀口的时候。
就像月魔便是因为划开无常老魔的皮囊而心动,继而被花黛儿以心无太静观照发现。
但心与心之间,却有一刀了无痕迹,而且一刀必中。
那就是太阴神刀。
月魔画皮,玄同和光,心无太静,太阴神刀,想要威胁到月魔需要太多的玄机,但巧合的是,这些都出现在了花黛儿一人身上。
钱晨教出来的,就是如此克制月魔……
月魔缓缓摸着心口的刀痕,嘴角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哈哈大笑了起来,随即叹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这一刀,戒骄戒躁啊!”
花黛儿却道:“就算你心里没有恐惧,但月魔的内心一定无比虚无,所以你的皮囊下面一无所有,只要掀了你的皮囊,便再不成问题了!”
说罢,沿着刀口,一张纤纤素手探了出来,抓住人皮的边缘,猛然一掀。
那皮囊下的虚无之中,骤然显露一团无可名状之物。
花黛儿凝固在了原地,心中忍不住的发寒……
那一层皮囊,不……何止是一层皮囊,简直是千千万万层皮囊。
月魔传说有九层皮,但现在看来,这传说有欺骗的因素。
因为花黛儿拎在手中的,是一个裹在皮囊中的世界,无数人皮在那个世界中,在环环嵌套里面哀嚎,无比的沉重。就像里面有亿万人,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不清的,恒河沙数的世界,的人!
“你……你究竟剥了多少张皮?”
月魔缓缓直起身来,皮囊下的虚无,却是一种近乎‘天道’一般,几乎不可直视的聚合。
无常宗老魔眼中缓缓流下两行血泪。
小鱼已经第一时间伸出两只手,四根手指,按住了大个和老道的眼皮。
自己也紧闭双眼,心中一线灵觉大喊道:“不能看,会死!”
而花黛儿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玄同鬼身被破,若非参悟了玄同之道,几乎立刻死去……
“你很有悟性,如果遇到了不是一尊元神月魔,或许你已经赢了!”
“你若遇到的是等闲的元神天魔,而不是我,你至少也能逃……”
“但可惜……真可惜!”
月魔迎着一轮升起的冥月,幽幽叹息道:“我已经背负那些皮囊太久,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谢谢你……”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怕我已经忘了,自己长成什么样了!”
指尖空空如也,他才看向那重重皮囊:“哦!连那一张也在里面了?难怪你们会这样。”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从极远处传来,每一字落下,都宏大了无数,靠近了无数。
最后一个佛字落下,舍身大士手持一颗菩提子,步步生莲,飞奔而来,将花黛儿、小鱼等人一提,就要离去。
但月魔的线已经搭在了舍身大士身上,才看见元皓用那一张菩提叶,在众人的智慧之中遮蔽了自己,立于智慧的死角,不为人所理解。
也是他在月魔显露踪迹的一瞬间,遮蔽了自己,暗中叫来了舍身大士。
舍身大士冷汗津津,身上的汗液犹如黄金白银一般,如汞如珠。
他不敢直视月魔,只是低头念诵经文,将一字一句的重音夹在经文之中回答。
“月魔尊者,这些人是楼观弟子,也是那人的徒弟,你动不得……”
月魔缓缓缩回了皮囊之内,轻描淡写道:“哦!”
“我能看出,他们的皮囊之下,有一个不属于他们的身影。”
“寄托着一种窥破了我一切的智慧。仅仅是一丝智慧,都如此可怕,不愧是数百万年来第一尊接近圆满的道君,不愧是执掌真幻道果的钱晨道君。”
“但,万古魔劫我已经等待太久,我背负着的,终要回到上面去。”
“谁也不能阻止……”
舍身大士悠悠叹息,的确,到了这个境界的魔头,早已经不在乎生死,他们不可度,不可救,永劫沉沦,大爱无疆!
真正知道它们存在的人,一点都不想招惹。
只有这些无知无畏的小东西,才敢跟他们过过招吧!
皮囊……
对于寻常月魔,皮囊的确很重要,甚至就是性命本身。
但对于他来说,皮囊之下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大恐怖。
因为那是月魔道君的一张皮,下面,便是月魔道君的一部分……世间月魔道君的皮囊无数,只有掀开了,你才知道哪一位元神月魔之下,才是道君的一部分道果。
直视道果,没死真的很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