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将一根细针从枯木的树干上拔出，扭头看了一眼密林深处。
“打得可真热闹。”
“药师阁下！需要我去侦查吗？一定会把最精确的情报给您带回来！”
“用不着。”
一些墨点都已经飞溅到附近了，药师自然是认得这东西的。
相比于步步维艰的波洛一行，药师在这林中并未有过于拘束的感觉，归根结底，救世枢是对瘟疫研究最深的枢机，对于一座以瘟疫作为根源诞生的密林，药师真的想要研究并不用人命来试。当然，有这样的本事也是因为她是个圣徒，无论是得到的教育还是治疗的经验都远非这个年纪的普通修士可比。
在这方面，就算是陆凝也赶不上她。
“以枯朽之王作为蓝本，但吞噬了不少瘟疫感染者，导致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变异……治疗起来确实很困难了，不过可以采取极端手段。”药师检验了一下针头的状态之后将其收入一个样本瓶内，接着从药箱里面拿出了还没用完的“弹药”——铅管。
瘟疫这玩意很多时候都不是很讲道理的，异类是养蛊，同类是互相吞噬，也有很多案例则是利用以毒攻毒的手段可以排斥掉别的瘟疫，各种情况都有。不过到底还是得遵循一个基本逻辑的，那就是向上融合。
被救世枢提纯出来的高浓度瘟疫已经接近于神明亲手注入污染的程度，对于这片已经扩散开来的荒林自然是压制力足够。不过打开这个东西也很危险，铅管的设计就是能在隔离状态直接与子弹内的溶液混合形成弹药的，本质上不能随便泄露。
“作为一手准备好了。”她将铅管塞入上衣兜里，“约书亚，你能够找到位置，对不对？那我们就往那边走一走，看看是谁敢在这个环境里打架。”
“没问题！请您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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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涂，是丹希最擅长的战斗手法。不光她在处理历史方面可以用这种方式隔离，在战斗中也可以用这种方式隔断对手的能力。
如今，飞溅在镜面之上的墨水也起到了同样的作用。无论光是否能够正常在镜面之间反射，只要无法反射光，这些古怪的镜子就起不了任何作用。
“你想往哪里跑？”丹希一步步往前走着，无数墨人在她脚下和身周向前奔赴，它们将自己的身体撕裂开，将周围的一切涂抹为纯净的黑色，吸光的黑色。
“疯子游客倒是也屡见不鲜了。”波洛对此倒也没有太意外，他自己也不是精神状态完美的人，也对付过那些疯狗一般，或者受到场景刺激发疯的游客，也不在乎对方的原因。
他已经捏住了第二张浸页。
“伟大的十三声号角。”
波洛不是个迷信的人，但他还是觉得这个东西隐约与自己的D13相合，有些命中注定地意味在里面。可现在也容不得更多选择了。来自旧日陨落神明“智慧角笛”的残留顿时扩散到了林间，甚至密林自身的响声也猛然寂静下来。一道悠长的号角声穿过了林木，所有向前扑出的墨人也都停了下来。
丹希止步抬头，望向那看似什么都没有的空中。
“……又是星辰？”
难道集散地真的将所有能跟星辰扯上联系的游客都引到了这个场景中？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这是个淘汰场景吗？
丹希发出一声冷笑，她自然是看得出这只是一道回响，并非神明降临，其威能连纺星的万分之一都没有。不过终究是神明，需要认真应对的。
第二声号角穿透了密林的空隙，似乎要将空间填满一般，久久不绝。
普通的墨人已经无法行动了，绘画之城终究只是一个尚未超越的画师极尽灵感的作品，还是处于人的领域之内。与此相同，无论是引发末日的巨兽，还是历代帝王的野心，也都止步于凡尘之列，用于对抗神迹是不够的。
“呵。”
她发出一声冷笑，五指呈抓状，刺入一片虚无之中。
“曾有一位神明，目光扫过人间，想为虔诚的信徒们赐福，却忽然注意到一个孩子正抬头凝视着自己。”
混乱、无序、无法理解的事物从虚无中析出。
“神明没有人类的思维，于是只是与那个孩子进行了一个基本的打招呼。而后……千百年后，有人托我，抹去这第一位占星师。”
即使精神早已粉碎，丹希依然在首次触及神明的时候，再一次感受到了窒息般的压迫感。她并未感觉后悔，无论是那个孩子还是那个神明，她在吞噬历史的时候都得到了一线感受，这种感受让本就脆弱的精神再无任何复原的可能，可丹希也不在乎这些了。
这段历史是她最为得意的收藏，也是她愿意与其一同毁灭的片段。
“覆涂。”
神明的问候，与神明的余响同时出现在这片空间内，第三声号角的声音就已经出现了变调。
就在此时，一个人从林中跑了出来。
“找到了——你们在干什么？”
丹希和波洛同时将目光投在了这个少年身上，他年龄看起来并不大，长得很是俊朗，可最奇怪的是，他对于回荡在这里的神明气息竟然毫无反应？
约书亚惊讶地看着眼前这已经化为战场的枯木林，地面、天空，到处都是墨痕，被覆盖的镜面依然歪曲着光辉，使得这里成为了一片光怪陆离的空间。
然而，越过这片光影交错的缝隙，他还是看到了正在相对而站着的两个人。
第一句话算是他没有经验，但看清楚当前的情况后，约书亚立即摆出了戒备的姿态，他没有直接呼喊后面跟上来的药师和伊文洁琳，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情况的话，后面跟上的两人就会成为奇兵。
“一个小鬼……能看到你？”丹希摸了摸脖子，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神明的力量，不对，应该说徘徊在这里所有的力量都没产生效果？”
在她的视觉当中，约书亚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一个正常人类的模样，这说明他身上并没有沾那些扰乱时间线的事情发生，那么就是这个孩子本身体质就特殊？
丹希不禁产生了见猎心喜的想法。然而紧接着，林中就走出了一个人。
“别来无恙，丹希？”
药师在迈出脚步的时候，与陆凝完成了切换。此时陆凝只能看到丹希一个人，不过根据约书亚的说法，另一个人也在面前的方向上，只是被遮盖了方位，无法直接看到而已。
“药师……”丹希勾起嘴角，她看到陆凝身上并没有增加什么异常，只有那一条链条，那么至少看起来不是那么令她感到恶心。
“我感知到了神明的气息，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要在这里打生打死？”
丹希愣了一下，她的理由还不好说。
而波洛则在镜面之间开了个口子，让自己显露出来。
“既然大家都摆明身份了，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直接进攻，我只是试探了她一下，然后她就像疯狗一样攻击过来了，还扬言要杀光我们。”
“哼，你做了什么在我眼前明明白白。”丹希冷笑一声，撇过头不去看波洛，“一个糅合在一起的错乱团块，没死真是你走运。”
波洛皱了下眉，他几乎意识到丹希说的是什么了，但这个猜想后续的可能让他感到寒毛直竖。
“你的意思是……我对命运的干扰，在你眼中是可视的？”
“啊……可视。”丹希嫌恶地说，“每个人都是如此，没有例外。”
她没有用游客，不过两人都知道她指的就是游客。
陆凝思考了一下，问道：“容我问一句，你自己也是一样吗？”
“……当然。”
“那么你就算真的杀死波洛恐怕也解决不了问题。”陆凝看了波洛一眼，她倒是看不出这位游客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
此时，空中那股神力由于两人都停止了攻势，也正在逐渐散去，但到底要散多久，谁也不知道。
“我们互相认识，那么此时此刻，我希望至少以我为媒介，咱们进行一次沟通，来确定现在的情况。”
“哈，有什么好确认的，难道——”
丹希刚要说话，就看到陆凝将手放在了约书亚的肩膀上。
“先别太自傲，如果说，除了我们，有不干净的东西也在这座城内呢？”陆凝说。
陆凝和药师都从未轻视过对这六个孩子的研究结果。虽然可以判断这几个孩子确实是无害的，可他们本身会引发什么样的炸雷依然还没确认，陆凝隐约感觉到，在如今紫罗兰城各方势力正在稳定下来的时候，上一个任务恐怕即将结束，下一个会随之而来。
“我记得，丹希你问过我关于星的事情，对吧。”陆凝说。
“我曾猜测所有人都与星有关，现在看来，多半就是如此。星、命运、被操控的时间，被束缚的我们。”丹希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看向自己的手掌，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理智。
“这个城市的危险真的已经结束了吗？神明的降临……”波洛迟疑了一下后说道，“我们做出足够的努力了没有呢？”
“我现在要前往伊思特教堂，我想这里最关键的一件事，也是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厘清现在的时间和未来的结果。”陆凝想到了凡妮莎，她所面对的未来到底是多久之后？这个未来又预示着什么？以现在的钟表河区来说，理论上可以维持到教会将里面的人全部转移，凡妮莎如今的地位也能保证她绝对是能被治疗的一个。
“所以我要问两位同一个问题。你们是否知道，紫罗兰城的未来？”陆凝问道。
丹希和波洛都露出了不以为意的神色，在二人看来，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时间扭曲的奇点之一。”丹希说。
“被凶案笼罩的迷雾城市。”波洛说。
两人刚说完，骤然发现说出来的不是同样的含义，波洛反应很快，立刻问陆凝：“那药师你知道的是——”
“不算清晰，但应该是被瘟疫毁灭之城。”陆凝说。
丹希瞪大了眼睛，随后摩擦了一下手掌。
“糟糕透了，糟糕透了！”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至今为止那些最终无果的调查到底为何会呈现出那副颠三倒四的结果。
“看来我们不得不在最后一战之前先进行合作了。不用我再强调了吧……”
陆凝的声音在她耳中显得忽远忽近，这正是她的精神正在越发不稳定的征兆。丹希猛然抬起头，猛地甩出了一道墨痕。
看到她出手的一瞬间，约书亚立刻护在了陆凝身侧，不过丹希并不是发动了攻击，而是以墨色将周围全部覆涂，隔绝出了一片三角形的区域，以三个人的位置为顶端。
“那个，那个篡改了命运，不，愚弄了命运的人在哪里？你都这么说了，应该有线索了！我同意合作！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个场景，这个场景——”
“冷静。我并不能完全肯定。我能确定的是，我所发现的异常，你们看到的这个异常，一切都和一位瘟疫使徒有关。她的名字是罗丝梅拉达，但我没有找到她的踪迹，而如今的紫罗兰城恐怕也无法进行全面搜查。”
“我来杀了她。”丹希露出了恶鬼一样的表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同意合作。我来杀了她，你们不用管。”
“但你不知道她在哪里——”
“覆涂。你们的能力都不如我方便。这片密林不会阻挡想要出去的人，我只是一个人进来的，我搜索这座城市也很容易……花一点时间而已。”
“我会去伊思特教堂展开调查，波洛，我不知道你的目标是什么，但我想你应该意识到现在的危险。”陆凝说。
“是，在那个孩子能免疫神明力量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我本来以为这个场景要容易许多的。我探明一条安全的出路之后，就会调查其他人的目的，最好把他们所知道的未来能套出来，好确定最大的危险在哪。”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们在十天后，去拜访南部钟表河区的分钟教堂，我们在那里对一下结果。”陆凝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