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道转头看时,叶老鬼已经带领着镇岳军,把水鬼逼回了江里,但是,江神庙前的平台已成了炼狱,目光所及之处,阴气蒸腾,鬼火遍地。
镇岳军只剩半数,叶老鬼的黑虎血煞旗被铁箭撕去一角,旗面浸满江水,仍死撑不倒。
山崖边缘的镇岳军再无一石可滚,再无一弩可发。
张老道轻声一笑:“元老贼,你要我们灵隐村去死,直说便可,何必拿孩子做戏?”
元老贼也笑,笑得混不在意:“戏要做足,泪才肯落。诸位若不肯落泪,这山门顷刻便破,届时叶老鬼一死,你灵隐村也保不住顾念安。”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替我拖住孙斌旧部,换这女娃一线生机——这笔买卖,诸位做,还是不做?”
元老贼话音未落,崖下战鼓再响,十二艘楼船趁镇岳军力竭,竟一齐逼近,拍竿高举,弩楼换作火罐,漫天磷火如流星雨倒挂而上。
庙门残存的一半被火罐击中,轰然坍塌,火舌卷进殿内,梁柱爆出青蓝色幽焰。
张老道站起身来:“这就是江湖,我们永远逃不出去。”
元老贼也说道:“这就是江湖,只是你们又回来了。”
张老道重新拿起桃木剑,以指抹剑,鲜血沿木纹游走,一剑指天,声如铜钟:“灵隐村的老兄弟,站起来,列阵!”
殿内仅剩的十七名术士齐声应和,个个带伤,却仍勉力结“太乙伏魔阵”。他们脚踏焦土,手掐雷诀,口诵《太上洞渊三昧神咒》,每念一句,便有一人喷出血雾,血雾凝而不散,化作赤符升上半空。
元老贼眯眼旁观,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我声音沙哑地问道:“非得如此么?”
“非得如此。”元老贼淡淡道,“镇岳军阴气将尽,叶老鬼再强,也挡不住下一轮。想活命,就得有人死得更惨,惨到让水师分身无暇,惨到让九星漩涡饱饮活人血气——才能打开那一线生机。”
元老贼话音落地,山崖边缘,张老道已率先跃下。
他白发猎猎,道袍被磷火点燃,整个人如一团流星直坠江面。
人在半空,桃木剑已化作丈许赤芒,一剑劈在最前楼船之首。
剑光所至,寒铁船板“嗤啦”裂开,江水灌入,船身猛沉。
十七名灵隐术士紧随其后,人人燃符,以身祭剑,化作十七道火流星,分扑其余楼船。
火与血齐飞,雷与咒共鸣。
孙斌旧部鬼魂本就畏雷火,更未料一群术士竟以肉身作雷引。
楼船阵型瞬间大乱,拍竿偏斜,火罐回砸本阵,弩楼箭雨亦失了准头。
镇岳军趁势反扑,叶老鬼怒喝一声,黑旗再扬,残余鬼兵化作一股青黑洪流,直插江心。
江面之上,桃木剑燃至最后一寸,张老道踉跄立于残船桅杆。幽绿鬼火爬上他双足,他却仰天长笑,口中念诀不停:
“太微回黄旗,无英命灵幡,摄召长夜府,开度受生魂!”
咒声未绝,他并指如刀,竟刺入自己丹田,血溅三尺,以魂祭剑。
赤芒化作一柄百丈光刃,自桅杆横扫而出,所过之处,楼船尽折,水鬼哀嚎。十二艘古船,顷刻沉没十艘,剩余两船亦被镇岳军鬼兵分割包围。
而灵隐村十七名术士,已无一人生还。
血雨洒落,江面浮起一层赤红雾气。
张老道肉身灰飞,只余一缕残魂,飘回山崖。他看着我,也看着元老贼,声音轻得像一片灰烬:
“老贼,你算尽人心,可曾算到——我们心甘情愿?”
“你哪里是为了念安……”张老道沉声说道:“你是想借我们灵隐村的手,消耗孙斌旧部的实力,坐收渔翁之利!你算准了我们……我们绝不会看着念安出事,算准了我们会为她舍命……”
张老道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释然:“我们这些老江湖,走了一辈子的夜路,见过的阴谋诡计还少吗?你的这点心思,在我们眼里……根本藏不住。”
“可那又如何?”张老道紧紧抓住元老贼的衣袖:“我们此战……别无所求,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你……只求你一定要救活念安。她还小,她不该承受这一切……这是我们灵隐村所有人的心愿,也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嘱托……”
张老道虽然死死抓着元老贼的衣袖,魂魄却在逐渐消散。
元老贼故意不看张老道:“宋军师,麻烦你送张道友魂魄入地府。”
“你……”张老道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宋施诺带走了魂魄。
我骇然看向元老贼:“老贼,你要把顾念安送给花家?”
元老贼摇头道:“我送走老张,只是怕他接受不了现实。”
“小子,你平时很聪明,但是,你怎么就没想到,顾念安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做局之人。”
元老贼沉声道:“江逐浪说,他把襁褓中的顾念安抛弃在灵隐村外,为的是给她一条生路。”
“但是,顾念安的生母是谁?顾念安为什么会是纯阴灵体?他有说过吗?”
元老贼再次说道:“当初,顾念安被花家骗去关祠堂,准备用来破除花家诅咒。结果,在花家的重重监视之下被寒水渊鬼物劫走。”
“这种说法,其实一直是我们的猜测。”
“寒水渊距离花家太远,水鬼上岸劫走顾念安的可能性虽然很大,但是,他们能无声无息地把人带走么?”
“要知道,水鬼上岸必有痕迹。当时看护花家祠堂的一流高手足有百人之多,加上花家防护法器,别说是水鬼,就是水神也不可能无声无息闯入花家。”
我猛然醒悟道:“你是说,当时花家有人里应外合,带走了顾念安。”
“不对,是有人配合了顾念安逃走?”
元老贼眯着眼睛说道:“对家的这一局,比我们想象中布置的还要大啊!”
元老贼转身看向了水晶棺里的顾念安:“朋友,你是不是该出来了。”
“你的战船只剩下最后两艘,我们这边可还是兵强马壮,再打下去,你的老本可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