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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三十七章 将明

    证道帝君——」

    滚滚的声浪在天地中回荡,顺着太虚向远方传播,神通响应,各地天下明的光辉交相照曜,将这一缕声音传向各地。

    太行之西,寺庙中的僧人缓缓抬起头来,穿上了布鞋,一步步向东而去,河套之北,盛乐中的真人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泪水早已经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蛰伏般的冷静。

    「终于——」

    大羊山之上,一众和尚面面相觑,正中心的两人一同起身,双手合十,纷纷下山而来,而这声音还在随着神通的波及不断向外扩散,李周巍的『天下明』已经遍布整个北方,以至于求道之声,向海外甚至更远的地方传播——

    大海呼啸,龙宫起伏,仿佛在隐隐震动,这玄音不断向外远播,以至于跨过了滔滔的江水,传到了南方。

    那繁荣的都城之上,端坐在御案前的太子猛地松了笔,笼中的鸟儿啼叫不停,他转过身来,下方的大将军按住腰间的长剑,沉默不语。

    乃自于更远的南疆、南海,一道道身影抬起头来,自李周巍平定北方之后,短暂安宁的天下仿佛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这一切已经飞速远去了,每一位站在神通之上的人物,都感受到了强烈的、席卷天下的狂风。

    「他——要证道了——」

    在这即将席卷的风暴前,或不安,或期待,或惶恐,或绝望,或庆幸,一道又一道的洞府缓缓敞开,更多的神通自四面八方而来,沿着太虚不断向中原而去。

    而这魏都之下,伏拜无数,齐声震天:「拜见君上!」

    这声音冲天而起,在无数阁楼之间传递,让台中玉案上的酒液微微晃动,青衣男子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带着些许复杂,轻声道:「终究——到这一天了。」

    司马元礼垂头而叹。

    他很早就来了,在魏都之中,他算是少数几位并非魏臣的人物,他代表宋人而来么,这种过于重要的事情自轮不到他倒像出自他与李家的那点交情。

    「其实——也不止一点了。」

    这位司马家的真人,在艰难度过了第二神通后,修行终于步入了正轨,这几十年来,他不但将第二神通圆满,更已经冲击过了三神通,虽然以失败告终,依旧收获不浅。

    司马元礼虽然不愿承认,可宋朝的立国并没有让他得到太大的好处,自从他成了紫府,始终是拿着当年元修真人的遗产,坐吃山空,唯一几次得了好处,无不和李家有关。

    甚至他如今以性命相托举,全身最珍贵的灵宝【三正春舆】,就是李周巍在大陵川中将他保下才带出来的,若非如此,他早就保不住性命了!

    他的心情当然是复杂的,此时此刻,却只剩下对天上那一位衷心的祝愿了,转过头去,月光照耀,凉风习习,秋黄色衣裳的女子静静地抬头站在晚风之中。

    他道:「汀兰道友!你可找到人了?」

    一旁的女子这才转过头来,眼角点了两点秋黄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她只是显露出一点笑意,道:「自寻不到他了,还想着这样的盛事他一定会来,请他出手炼一炼丹,没想到如今显赫了,连人也见不到。」

    她话虽如此说,可两人心中都略有不安,司马元礼的笑容淡了,他叹了口气,道:「这——」

    他仅吐露了一个字,声音又被外界铺天盖地的恭贺声淹没过去了,女子等了一阵,道I

    「这可难说。」

    汀兰如今的修为已经是紫府中期,哪怕修行的是不擅长斗法的紫炁,也渐渐有了威势,轻声道:「尹道友被禁足山间,济水之上龙影参差,宁婉又不敢往北方来,本想着要无功而返,没想到还算来得早的。」

    青衣男子叹了口气,摸了摸悬在腰间那小巧精致、不过指头大小的玄舆,喃喃道:「不错,都会来的——」

    他道:「陛下也不知出关否,两地距离遥远,恐怕未能亲至,随同大将军前来的要么是太子,要么就是二皇子——毕竟是阴阳二道的突破,北方各道统,恐怕都会派人来。」

    汀兰冷笑道:「他们盼这一天盼得久了!」

    这话说的不错,这一声传遍天地,北方的一众神通简直要弹冠相庆了——这位将证帝明阳的魏王将整个北方来回犁了个遍,被他收下的暂且不论,不知道多少人躲在洞天不敢外出呢!

    两人言语之间,看到金黄色的车架已经驶出,一众神通已经往太行山上去,整座都城为之一空,司马元礼道:「走罢——走罢——我们都该先上去等着才是。」

    南方有突破时观礼的习俗,为表敬意,都该是早早等待着的,更何况如今这位还是北方天下之主,将来的天朝帝君!

    两人默契的没有去谈是否能成道的事情,汀兰只是与他一同下了阁楼,亲自登山而上,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淡淡地道:「我倒是好奇——有一个人是最该来的,也不知——他会不会前来。」

    司马元礼转了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似平明白了什么,不曾应答,而是期待的往山上看去,眼中期待渐渐溢满,像是期待即将见证的明阳成道,又像是期待即将要见到的几位大人物。

    「至少——【广塬天】与【冲然天】——都一定会有人前来。」

    「咚——咚——」

    天地之间钟声大作,戊土的光辉柔和的洒在台阶之上,赤红色的牌匾光彩耀耀,少阳之色轻轻洒下,动人心魄。

    顺着这幻彩缓缓往下,每一节台阶都光可鉴人,到了下方才见到一处平台,两侧刻着各式的符文,正中放着一鼎。

    在光彩耀耀的鼎前,身披道衣的男子正静静跪着,双手合十,掐着玄香,一言不发。

    「咚——」

    悠扬的钟声仍然在响彻,不断回荡在天地之间,隐约还夹杂着密密麻麻的鼓声,他却静得仿佛一尊雕塑,始终不动弹,不知过了多久,才有脚步声接近。

    有人笑道:「师兄!」

    道人并未转头,只是继续捧着手里的香。

    后方的人缓缓接近了,最后在他身后站定,哪怕此地灵识不得出体,个个真人都如同凡人一般,道人依旧知道来的是谁,声音平静:「姚师弟来了。」

    少阳之光洒落,这才显现出姚贯夷的身影,他静静地站着,一只手放在身后,身影被天地中的光彩拉得很长。

    「钟鸣鼓响,三阳将证。」

    姚贯夷脸上有了一点笑容:「师兄——想必心绪复杂吧。」

    招瑶山的灵机浓郁,沸腾般的雾气从窗外涌进来,又顺着地面流淌出去,身前的道人终于把手中的香插上去了,道:「姚师弟——你很厉害。」

    他转过头来,脸上很郑重:「你保住他了。」

    姚贯夷的笑容渐渐淡去,冯脩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静静地道:「明王的事情,上惊玄天,下动幽冥,非你我所能知,谁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离火修士,能摆脱界主,走到那一种地步,以至于覆灭了大赵,断了尘缘——」

    姚贯夷道:「这要多亏了师兄。」

    他道:「利用符檀菅——送出了那一枚宝镜,该伤的气象伤了,还促成了父子之杀——可惜,符道友,终究没能生还。」

    冯脩叹气道:「他早就知道了,总是要搏一搏的,有些事情我也提醒他了,可他做的实在太过。」

    姚贯夷笑道:「我倒是奇怪了,你一口一个师兄,一口一个师弟,符檀菅死了也就死了,好像也并无动容,真是好本事。」

    冯脩摇头,道:「他不过是山上的记名弟子,想借此博取机缘,真正的入我道统,失败了而已,固然可惜,可终究不算我道中同门,倘若他真的是我的师弟,我断然不会如此谋划。」

    他道:「是我同门,自当尽力相照抚,以期大道同修,非我同门,是生是死,是好是坏,与我何干?」

    「我倒是有话要问师弟。」

    他抬起头来,双眉之下的目光很锐利,如同一把利剑,直勾勾的望向眼前的人,道:「我不知道,师弟是怎么和湖上的那个天素——握手言和的。」

    姚贯夷静静地看着他,道:「你不会懂的。」

    他浮现出一种莫名的笑意,道:「谁也不会懂的。」

    得到这样的回答,冯脩并不恼怒,他甚至有了一点笑容,道:「也好——如今,师弟总该相信,卫悬因的事情——与我并无关系了罢?无论如何,也能称得上是一句皆大欢喜了。」

    姚贯夷沉默。

    显然,眼前的人并没有因为当年的事情有什么沮丧,李绛迁的事情,可以说是天下失算,这个过程中,卫悬因机缘巧合得了好处,可最终的结局并没有脱离大人们的掌控,对眼前的冯脩来说,也终究符合他的期待。

    以父杀子,李周巍只能证帝君,这就够了。」

    只是姚贯夷不在乎李周巍证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位同在山上记名的师兄,轻声道:「师兄不必解释——我今日来,是同你谈明阳的,你本可以自诩从未得罪过他,可符檀菅做的实在有些过了,直到今日,想必师兄也察觉到了。」

    「这并非没有后果。」

    他笑道:「我和玄楼聊过了,眼下就会出发,到那太行之上,观看他为帝君证道——」

    「我道宗的几个师弟很是好事,又去问了【广塬天】,据说——徐角言、龙亢肴、顾攸、吴青岩都会去,连那个文道凭都收拾起来了,甚至,吴师侄还去问了【妙繁天】——听说——」

    姚贯夷稍稍一顿,眼中的色彩有了变化:「王师兄,要带着他新收的弟子一同来观礼。」

    「只是不知——师兄——你——」

    他顿了顿,声音渐渐轻起来:「可会同去?」

    姚贯夷的声音在这观中回荡,在灿灿的少阳之光中,更显得轻飘飘了,可眼前的道人只是回过身去,垂眉合手,一言不发。

    一片寂静。

    冯脩低着头,缓缓睁开了双眼。

    于修道来说,他当然要去,他不但要去,甚至是一众观礼里的人中最该去的同修明阳道统,在同一个时代证道,哪怕两人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相互之间也大有可参详的东西——

    甚至,李周巍的成道,对他来说是极为重要的机遇,倘若能从中得了一二玄妙,绝不逊色于转世轮回,走一趟红尘来反证己身!

    这一点,姚贯夷实在太清楚了。

    可于道统来看,他是你的道敌,你冯脩一向以通玄传人自居,视道统之外如蝼蚁,这个时候不也得低下头外出么?

    更重要的是,姚贯夷心中始终藏着一口冷怒。

    是,以李周巍的性格,也不会在证道的时候硬要把你姓冯的赶走,甚至杀害——那——

    于情理而言,如果他真得成了,哪怕随后就会陨落,你得以亲自观赏明阳成道,便如有授道之恩——」

    这份恩情——你冯脩——受得起么!」

    冯脩当然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默默前去,默默回来,姚贯夷故意挑明这一切,几平明摆着告诉眼前的人,整个通玄道统的人,都在看他这个东穆天的大师兄要如何作为!

    在这一片沉默中,姚贯夷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始终窝在胸口的怒火终于痛痛快快地抒发出去了,低着头,嘲弄地看着那背对他的道人。

    冯脩终于没有那份无欲而刚的姿态了,他如芒在背,就在这鼎前静静的坐着。

    「咚——咚——」

    天空中的戊光不断变化形态,钟声响起了一遍又一遍,冯脩终于侧过头,声音略有些沙哑:「他是帝明阳,有我无我,他都会杀子,我是推了一把——可这——」

    可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冯脩转过头来,发觉那人早已经远去了。

    整座山沉在戊光之中,没有半点人影,他一直坐在此地,感受到的如芒在背的视线,似乎本就不存在。

    这位东穆天的大师兄流露出一点复杂的神色,他抬起脚来,一步步走向这一处【抟玄观】,一只手扶住殿门,遥遥向东望去,终于闷闷地吐出一口气来。

    「帝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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