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冰凉而修长的手指在他的右肩上按了按,然后向下,掠过那些新近生长出的苍白皮肤,时不时捻起一两片散发着腥味的半透明鱼鳞,嫌弃地丢到地上。
“真是胡来。”
埃姆林如此评价道,“还不如就用狼人的血肉,那好歹属于同个物种。你现在闻起来像8月份塔索克河上飘着的那些长鳞片的烂肉。”
……那不就是死鱼?至于用这么多字来形容吗?
抓着卷起来的衣服下摆让埃姆林检查的道格拉斯默不作声。
由于装有精油的玻璃瓶在战斗中尽数碎裂,他还没洗掉脸上的“塑颜黏土”,但毫不怀疑埃姆林已经认出自己。
“塑颜黏土”是没法改变自身气味的,而血族又以嗅觉敏锐著称。
趁着埃姆林回身从抽屉、壁橱中取出各种以草药为主的材料,道格拉斯像是感到困倦般用手掌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微微闭上眼睛。
利用冥想的技巧,他在一两秒之内就进入了“真实视觉”,借此匆匆观察了下房间周围。
他的视线穿透墙壁和地板,穿透了所有实体的阻碍,俯瞰着周围几十米内的一切,未发现“傲慢”小姐的身影,也没有看到十二个环节组成的“时之虫”。
看来没有被特别地怀疑……道格拉斯稍作确认立刻脱离了“真实视野”的状态。
他随即无法克制地因为视角重回逼仄而抬起手抓挠起手臂与身体,以发泄那种撕碎皮囊束缚的冲动。
这就像是病人因为伤口的愈合发痒而不自觉抓挠。
啪!
已经取完物品的埃姆林打掉了他抓挠身体的手,板着脸道:“不要乱动。”
这位血族伯爵的身侧,阴影凝聚成锁链形状,抬起了一口人头大的坩埚。
道格拉斯听话地放下双手,看着埃姆林将各种材料逐一加入坩埚,用灵性控制火焰燃烧的烈度,并佐以搅拌、过滤等操作,隐约感受到这个过程中对方的灵性活跃异常,还会主动与坩埚中的事物结合。
这就是“魔药教授”制造那些神奇药水的方法?除了配方之外,本身的灵性需要引导原料的在恰当时刻融合……怎么跟炼丹似的……这种能力果然就算是“放牧”了也很难掌握……
他一边看一边思索,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逐渐在氤氲的苦味水汽中沉静下来。
但这份平静只持续到药剂调配完成,埃姆林皱着眉头用小刀划破指尖,将属于血族的血液滴了两滴进去。
等等,这是能随便喝的吗?道格拉斯瞪大了双眼,趁着埃姆林将血液均匀搅开之时急忙开口:“大主教……”
埃姆林猩红的双眸眯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再不出声,我就该怀疑你丢掉大脑的同时也抛弃了声带了。”
…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道格拉斯边腹诽边干笑两声:“我害怕,害怕您批评我、质问我为什么离开贝克兰德。”
哦,这我倒一点也不意外……埃姆林也于内心自语了一句,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道格拉斯继续道:
“那样我只好回答,我是在追随着大主教您的脚步,您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埃姆林将要出口的话语一下噎住,体会到了道格拉斯话语中隐晦的意思:
既然您也在这里,也和教会之外的半神关系密切,就不要追究我的问题了吧?
关键是,作为塔罗会的“月亮”,他的确不会追究道格拉斯的问题,这是他自己默许的;但以丰收教堂大主教的身份,表面上他不应该漠视教会成员未经报备离开驻地的事实。
血族伯爵一阵头痛,只得将杯子塞进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道格拉斯手中,冷酷道:“喝。”
接过那杯散发着浓烈苦涩气息,粘稠如同沼泽污泥的液体,早在一分钟前就开始做心理建设的道格拉斯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出来:“这里面有半神的血啊……”
“你在怀疑一位伟大血族的制药手艺?”
埃姆林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对他学艺不精的鄙夷:“你以为把肉捏在一起就是器官了?以为随便什么东西就能让人重新长出内脏和一半体重的血肉?以为完全不同生物的肉能和你原本的身体相互融合?
“这样拼凑起来的身体迟早让你因为失血和感染死去而,血族的血液是生命力最浓厚的灵性材料之一。”
道格拉斯听得愣了一下。他握住杯子的手指有所收紧,然后缓缓举起杯子,仰头将所有液体灌进口中。
出乎意料地,药剂喝起来没有什么味道,像是团水银般沉沉地压着舌根滚进了喉咙。
一股若有若无的细微灼烧感随之蔓延到四肢百骸,被重塑过的右半边身体开始反常地发起热来。道格拉斯掀起衣服,看到那些实际是由鱼肉组成的皮肤和血肉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它们正在不断鼓动,很快渗出的不再是汗水而是污浊的黑色血水。
他干脆把刚穿上没多久的上衣脱掉,忍受着发热的身体逐渐变得像是被火焰舔舐般灼痛刺痒,感受着那股令人畏惧的热量如飞速游动的毒蛇般顺着血管传递、蔓延,刺激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强劲有力。
道格拉斯没忍住地干呕了几声,有种心脏随时会疯狂鼓动到撞破胸口或从喉咙挤出的诡异感觉。
这并没有带来太多疼痛,又或者是大脑早就痛得有些麻木。
砰咚砰咚回响在耳朵内的巨大心跳声持续了三分多钟,才逐渐平息到正常的频次和幅度。
在药剂的作用下,道格拉斯右半边身体表面渗出了不少腥臭粘液,但全部擦洗干净后,那些本来由鱼肉填充的部分看起来已经和正常血肉无异。
忍受着难闻气味留在房间里观察他情况的埃姆林见状也隐蔽地松了口气,毕竟靠着“学徒”羸弱的身体素质更换大量血肉还能活着的病例,没谁真的见到过,处理过。
只有血族这样生命力充盈的半神血液,才能为血肉的重组和替换提供足够支撑,避免身体修复好了却透支掉所有寿命的荒诞情况出现。
这值得写进血族内部的记录,让所有人都来学习和研究,记住并敬仰埃姆林.怀特这个主治医师的名字!
埃姆林这么想着,严厉地说道:“‘秘祈人’途径对血肉的完全掌握建立在他们被魔药异化的身体基础上,至于你,呵……
“不要仗着封印物的能力为所欲为,教会没教过你这样战斗。再有下次,你知道后果。”
“谢谢您。”
感受到身体状况大幅度好转的道格拉斯呼出一口气,再次诚挚地向埃姆林道谢。
他彻底看透了这位大主教的刀子嘴豆腐心,决定下次再有重伤到无法处理的情况,就直接“灵界穿梭”到埃姆林家或者血族拥有的那些庄园内,大声呼救。
就算事后会被架上宗教法庭,他们也得确保架上去的是个活人吧!
血族伯爵斜了他一眼,用“赞美母神”作为回应,看着道格拉斯也表情严肃地随之低头做出祈祷手势并赞颂了大地母神后,才冷哼一声转过身收拾起炼药器具,指路道:“有人在会客厅等你。”
他们早就从普利兹港返回,此刻正处于血族在贝克兰德城郊的一处庄园当中,否则埃姆林也没法拿出那么多草药和材料制作药剂。
道格拉斯刚走出门外,就听到自家大主教语气幽幽地在背后说道:
“作为私自离开驻地未做报备的惩戒,我会扣掉你六周的薪水。”
啊?
道格拉斯猛地转身,得到的是差点撞到鼻尖、紧锁起来的炼药室大门。
他下意识伸手握住了门把,但最终还是遏制住了“开门”进去的冲动,有些失落地顺着走廊来到了会客室。
尽管不算缺钱,但一想到总计六十金镑的财富就这么离自己而去,还是让他忍不住地心痛。
这一眼就被用着“傲慢”这个代号的奥黛丽看了出来。
她没有对这种正常的情绪进行干预,只是继续耐心地对此刻背靠沙发,陷入浅层催眠的道格拉斯进行着精神疏导。
这主要是为了解决此前战斗中道格拉斯误食了人肉而残留下的心理阴影,顺便对他整体的状态进行一次评估。
这个过程中,奥黛丽发觉了对方精神上的少许隐患。
比如,道格拉斯清醒之后骤然产生又很快消失的愤怒,最初针对的是操纵身体啃食人类血肉的玛琳,但很快就在道德感的压制下转换为了对自身欠缺控制力的谴责和自我厌恶。
这属于某种自我保护机制,能化解一些负面情绪,长期下来却是会积累更多压力,不利于非凡者的心理健康。
此外有些奇怪的是,他对丰收教堂和东区等因为自身引起的事端极度在意,却在记忆被调动起来时,只产生了微小的情绪波动,微小到完全无法匹配那种宁愿让冤魂寄宿于自身、主动承担沉重命运也要坚持复仇的执念。
正常情况下,记忆和情感是紧密联结的状态,某些情感能够引起情感产生之时的回忆,对应地,相同或类似的场景与经历也会激起对应的情绪。
可道格拉斯此刻的表现看似正常,输入输出之间却缺失了记忆与情感相互作用、相互反应的部分。
对“观众”而言,这就像是看见蒸汽机在没有煤炭的情况下仍然运作不息般违和。
而类似的表现时常出现在不少恶劣犯罪者身上。他们往往在最初期的调查中表现得无比正常,喜欢与犯罪后回到现场欣赏自己的成果,甚至积极地与被害人的亲友、家属接触,提供帮助。
实际上,他们的正常来源于观察、伪装与模仿,他们能在别人提起相关话题时,不经过情感和记忆的反应,直接输出应有的情绪和表现。
难道面前的道格拉斯,和艾文.汤伯森竟是同一类人吗?
奥黛丽没有轻易下结论,开始小心翼翼尝试更深入地探索对方的心灵岛屿,寻找更多证据。
在旁观察并防备意外的佛尔思因此看到“正义”小姐按在道格拉斯额头两侧的双手上,开始有一层层鳞片般的结构隐约浮现。
突然这么认真?佛尔思略有诧异地随之调整了姿态,更加专注更加警惕,确保自己能够随时应付突发情况。
好在几分钟后,奥黛丽就放下皮肤恢复光洁的手掌,只是脸上残留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发现了什么问题?”趁着道格拉斯还未彻底脱离催眠带来的恍惚,佛尔思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奥黛丽微微摇头:“有一些猜测,但还需要更多时间和证据来证实。”
佛尔思“唔”了一声,选择相信奥黛丽的判断,没再追问。
原本意识昏沉的道格拉斯也随着治疗和催眠的结束缓缓恢复了清醒。他那色彩不够浓烈,呈现淡黄色的眼睛眨动几下,看向奥黛丽,得到了对方的一个安抚性质的微笑。
“你的行动力令人惊叹,道格拉斯先生。”她说道,“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道格拉斯直起身体慢吞吞地在奥黛丽和佛尔思面前伸直手臂,伸了个让筋骨噼啪作响的懒腰,才回以笑容:“还需要我再复述一遍事情的经过吗?”
“我很抱歉,”奥黛丽用让人无法拒绝的柔和嗓音回应,“在此之前,我们并不清楚这件事中蕴涵着超出想象的危险,而这正是那些邪神信徒的可怕之处。
“至于事情本身,大致情况我们已经掌握,只需要一些细节上的补充。
“当然,你肯定也有很多疑问,我们会尽量为你解答。”
与此同时,坐于侧面的佛尔思将手探入虚空,凭空拿出了一只小口袋放在桌面上推向道格拉斯:“这是你遗留在现场的事物,老师托我还给你。”
道格拉斯接过袋子,发现里面装着少量非凡子弹、符咒和那枚晶莹的星水晶球。
在逃脱白纸空间和与狼人搏斗之时,他携带的物品有些被留在了白纸空间,有些因为衣物的破损而遗落,只有眼前这些幸存。
多里安居然把水晶球还给我了……
略有感慨地收好这些事物,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佛尔思,以尊敬的口吻问道:“您是亚伯拉罕家族的半神?”
面对这位同途径的半神时,道格拉斯天然有种被吸引的隐约感受。
这无关性别与情感,而是发自本源的亲近。
“…可以这么说。”棕发微卷的佛尔思并未透底,而是带有几分神棍气质地回应。
虽然没有血脉关系也不在族谱上,但庇护亚伯拉罕家族又怎么不算亚伯拉罕的半神了?
至于“愚者”先生和自己,和亚伯拉罕家族之间的关系,没必要告诉外来的“学徒”,除非对方哪天真正加入“愚者”教会,或是成为亚伯拉罕的外姓学生。
否则作为同途径,道格拉斯成长得越快,对她而言越是一种威胁。
看出佛尔思不愿意过多透露信息,道格拉斯没再追问,毕竟阿蒙此前已经给予他直到序列五的魔药配方,没必要对这位半神死缠烂打,引起厌恶。
不管是根据非凡特性聚合的定律,还是“傲慢”小姐等人和自己的相互需求,后续都不会缺少接触机会。
他想了想,向两位半神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我想知道,戴蒙森展现出来的能力属于哪条途径?”
奥黛丽略作沉吟,似是叹息般说道:“这还无法知晓。你和多里安先生提供了很多有用的情报,但这段时间以来,未知的途径、未知的能力越来越多,必须进行细致的梳理和总结才有定论。”
“二十二条神之道路以外的途径?”道格拉斯半是感慨,半是好奇地追问。
“是的。”奥黛丽没有回避,“或者说,‘恩赐’。”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道格拉斯,指了指他的胸口:“你应该能够理解。寄宿在你身上的玛琳就是一名恩赐者,她的能力不来源于调配出的魔药或是固定的非凡特性,而是由某些伟大存在通过仪式的方式,分配而来的能力。”
“我有了解,但不是很明白。如果所有邪神都能‘恩赐’,那么极光会、魔女教派等古老的隐秘组织内应该有很多恩赐者,可事实不是这样。”
说着,道格拉斯下意识分出心神关注了一下玛琳的状态,发现后者提前被“傲慢”小姐安抚,此刻正在沉睡,心绪复杂地叹了口气。
奥黛丽纠正了他的措辞:“不仅限于邪神,所有能被称为真神的伟大存在,理论上都可以通过‘恩赐’给予力量,但这有一定限制,有很大缺陷。
“对于接受恩赐者,缺乏魔药缓冲,直接承受力量会导致身体和精神发生异变,越来越接近给予力量的那位。
“而对于伟大存在,我们无法凭有限的见识和能力去揣测。但可以发现,只有那些完全疯狂、无需顾及其他的邪神,才会肆意‘恩赐’,正神则几乎不会直接给予力量。”
这能说明什么,听起来只会觉得邪神比正神要灵活,要强大……毕竟魔药和非凡特性是守恒的,而“恩赐”看上去没有这种限制……道格拉斯有些意外于还有这种差别。
见到他毫无掩饰的疑惑,奥黛丽笑了笑继续道:“知识与智慧教会正在呼吁所有正神教会联合起来,共享各自辖区内发现的恩赐能力的具体表现,希望通过大量信息和分析,参考当前的非凡体系为恩赐能力进行合理分级。
“我们加入了这个被称为‘邪神信仰情报库’的计划。你和多里安先生的经历,包括玛琳的情况都会被匿名提交。
“这能换回一些实质性的好处,包括但不限于金钱、神秘学知识,稀有的符咒、非凡武器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