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还没有真正亮,灰烬坡城上空依旧压着那层灰绿色的毒云,城中各处的火盆和警戒灯还在燃着,昨夜的血腥味、药味和死气也还没彻底散去。
莫塔里乌斯已经从临时歇脚的石楼中走了出来。
他休整了一夜,身上的伤势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这就是完美胚胎的恐怖体质,区区致命伤,缓口气就能恢复。
副手卡拉克斯和一众军官早就等在外面。
他们昨夜没能说动莫塔里乌斯,今天显然也没打算轻易放弃,于是等统帅一现身,众人便又一次围了上来,仍旧是那套意思。
“请统帅不要独自登峰,至少让精锐随行,至少让护卫和骨龙骑队一同上去。”
“最不济,也该把前方的路探干净再说。”
可莫塔里乌斯这一次依旧没有改口。
他只是平静地听完,随后便再次否定了所有人的请求,让副手留在灰烬坡城继续整军、修防、接管各处兵站和毒雾塔楼,而他自己,则独自前往苍白峰。
不是他不明白众人的好意。
而是灰烬坡城往上的路,已经不是靠人数和士气就能推开的地方了,那是尼凯尔真正掌握的核心地带,是高峰毒雾、死灵法阵与霸主领域同时覆盖的死亡区。
普通反抗军上去,和把人整批送进绞肉机没什么区别。
就连那些跟随他一路打上来的亡灵军势,到了那种地方,也只会被一层层剥空控制权,最后反过来成为尼凯尔手里的材料。
所以,莫塔里乌斯不打算带任何人。
在挑战尼凯尔之前,他需要再弄一头骨龙出来,他手里其实有三组特制的亡灵骨龙蒸汽交互泵,以及两具保存完整、专门为此而留的龙骨尸骸。
昨日与乌兹交战时坠毁的那头骨龙,用掉的正是其中第一套。
而现在,该轮到第二套了。
莫塔里乌斯站在灰烬坡城外的开阔坡地上,抬起[寂静之镰],镰柄尾端重重砸进地面,黑色的死灵纹路立刻沿着地表向四周扩散,数道事先埋入地层中的骨质桩钉被同时激活。
紧接着,一片早已绘制好的召唤仪式阵列,在灰暗天幕之下缓缓亮了起来。
下一刻,地面裂开。
埋在城外坡地下方的龙骨尸骸被一点点拖了出来,庞大的骨架摩擦着碎石和泥土,发出低沉而刺耳的响声。
那枚预先制作好的第二组亡灵骨龙交互泵,也在莫塔里乌斯的操控下飞进龙骨胸腔,稳稳嵌入主脊骨与胸骨之间的动力位。
随着交互泵开始运转,大量死气、毒雾和仪式能量被狠狠干进龙骨内部。
那具原本只是静止尸骸的骨龙,很快便重新燃起了惨白色的魂火,翼骨一寸寸展开,颈骨缓缓抬起,最后在一声低沉的骨响中,重新站了起来。
副手和一众军官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神色都很复杂。
很快,莫塔里乌斯翻身上龙。
“记住,留在灰烬城,不要违背我的命令。”他再三向反抗军的部下嘱咐不要跟随自己的命令,随后就命令骨龙开始前进。
哗啦~~~
骨龙振翼而起,大片灰土和碎石被卷得向外飞散,他最后看了一眼灰烬坡城,也看了一眼下方那些还想跟上来、却终究被留在原地的反抗军,然后便不再停留,直接驾驭着第二头骨龙,朝着阿巴鲁斯世界最高处的苍白峰冲去。
……
……
越往上,天地越不对劲。
最开始,中海拔山线的毒雾还只是浓,等到再往上抬升,空气里那股腐蚀性便开始明显增强,骨龙的翼骨边缘不断发出细微的灼蚀声,连莫塔里乌斯护甲表面的防腐蚀层都开始一点点失去光泽。
再往上,风也变了。
夹着高热、干裂与病灶气味的压缩风压,吹在他身上,像一把把细小却持续不断的钩子,顺着呼吸面罩的缝隙、铠甲关节的接缝和一切裸露的感知边缘往里钻。
莫塔里乌斯很快就召出了自己的化身【奈尔伽勒】。
高大的死冥君王化身悬在他身后,替他挡去了一部分外界侵袭,也让骨龙外层多了一层死灵与疫气交织的护持,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开始明显感到不适。
呼吸在变沉。
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层裹住,哪怕有面罩和化身在前面撑着,那种沉闷、灼痛和微妙的窒息感仍旧一点点压了上来。
更麻烦的是,不只是肺,连血液和灵性都开始出现细微的迟滞,像是整片领域都在排斥他这个闯入者,要把他一点点压回山下。
莫塔里乌斯知道,这不是单纯的环境恶化。
他已经进入了尼凯尔真正的领域覆盖范围。
——【焚肺百门疫雾冥都】。
随着莫塔里乌斯越靠近苍白峰顶,周围的空气已经不再是正常大气,毒雾浓到几乎能看见层次,其中混杂的不是单纯的硫毒和死气,而是更高层次的概念性病毒,带着冠冕意志的感染性领域效果。
它们会像孢子一样漂浮,像热病一样附着,像神经毒一样顺着呼吸和灵性往体内爬,像诅咒一样在莫塔里乌斯体内蔓延。
吸进去的是雾,进到肺里却会化成一簇簇带着病意的咒毒。
风吹到脸上只是干热,可顺着面罩缝隙钻进去,便会变成发热、咳血、肺叶硬化和灵性迟滞的前兆。
甚至连骨龙振翼时卷起的流风,都会在领域内部重新被污染,绕一圈,再变成新的毒箭重新打回来。
所以,这地方最可怕的不是尼凯尔本人还没有出手。
莫塔里乌斯骑在骨龙背上,沉默地继续上升。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也越来越明显,可那双灰琥珀色的眼睛依旧盯着上方,始终没有挪开。
因为他知道,苍白峰顶,已经不远了。
而他,也在峰顶中看见自己的养父——苍白之王·尼凯尔。
对方高得惊人,身形却瘦得像一具被拉长的尸骸,皮肤死白发灰,紧紧裹在异常粗大的骨架上,四肢细长,关节突出,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种非人的压迫感。
那张脸已经很难称之为正常意义上的面孔,只剩下近似骷髅的轮廓,眼窝深陷,如同两口没有尽头的黑洞,里面却燃着冷得发绿的鬼火。
最显眼的,还是他头顶后方那一轮墨绿色的冠冕,层层迭迭,像一圈由毒雾、鬼火和腐朽权柄编织出来的光环,悬在他背后,缓缓转动,映得整片峰顶都像浸在死亡气息里。
而在尼凯尔身后,则浮现出他的化身。
【雷舍甫(Resheph)】。
这具化身通体赤暗,像一具由瘟疫、热病和战争铸成的古老神像,整体为人形,却带着极强的异域神性轮廓。
它的背后悬着一排如同箭袋与疫火羽饰混合而成的结构,而它手中握着的那张长弓,更是细长到近乎夸张,弓身泛着暗红与墨绿交错的金属光泽。
这就是尼凯尔的化身——以箭、热病与灾疫,将死亡带到人间的存在。
莫塔里乌斯骑在骨龙背上,透过翻涌的毒雾,与高峰之上的尼凯尔对视。
而苍白之王,也同样在注视着这个终于杀到自己面前的养子。
片刻之后,尼凯尔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腐烂的井底传出来,冰冷,缓慢,却字字清晰。
“我早已说过,下一次再见你时,便是你授首之日。”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身后的【雷舍甫】已然弯弓搭箭。
那动作快得惊人,根本不给莫塔里乌斯任何犹豫的时间,弓弦刚刚拉满,一支赤红中带着墨绿尾焰的灾箭便已经凝成。
箭身由热病、血痕与毒瘴压缩而成,周围空气都被灼出扭曲波纹。
【领域必中·赤痕灾箭——】
下一瞬,箭已离弦。
峰顶整片剧毒领域同时向前挤压出来的一道死线,箭矢一离弦,莫塔里乌斯周围的大气便像是瞬间活了,毒雾、热流、病原咒式与死灵气息全部被这一箭牵引,跟着一同压了上来。
莫塔里乌斯反应极快。
他几乎是在箭出手的同时,便猛拽缰绳,试图让骨龙偏转飞行轨迹。
同时【奈尔伽勒】在身前接连释放数道死灵防御法术,灰黑色的死气壁障、疫火盾层和灵魂偏折同时迭了上去。
可没有用。
那一箭根本不是寻常防御能挡的东西,它像是天然附着了峰顶领域的必中逻辑,骨龙刚一转向,箭势便跟着压过来。
很快,前方的法术屏障被一层层撕开、烧穿、洞碎,最终狠狠钉进了骨龙胸口。
轰——!
巨大的骨龙被一箭贯穿。
它胸腔里那套原本就已经勉强维持运作的蒸汽交互抽取泵当场炸裂,大片骨甲和死灵蒸汽一起爆开。
莫塔里乌斯又坠机了。
整头龙在高空中剧烈翻滚,莫塔里乌斯被直接甩飞出去,而那头骨龙则像一座被点燃的骨山,从半空狠狠坠落。
轰隆~~~~
下一刻,莫塔里乌斯自己也重重砸在峰顶岩地上。
碎石炸开,毒灰翻卷,剧痛顺着四肢百骸一路冲上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稳住身形,一道苍白而高大的阴影便已无声无息地压到面前。
苍白之王连半句废话都没有,抬起腿便是一脚。
砰——!
这一脚狠狠干在莫塔里乌斯身上,直接把他整个人踢飞出去,身体像断线一样撞穿数块巨石,岩层接连炸碎,最后才勉强停下,口中鲜血狂喷,连手中的[寂静之镰]都险些脱手。
“咳咳咳~~~”
莫塔里乌斯咬着牙,强行撑起身,试图重新召出【奈尔伽勒】反击。
可这一次,对方比他更快。
【雷舍甫】一步踏出,瞬间压到【奈尔伽勒】面前,两尊化身才刚正面对上,便已分出了强弱。
【雷舍甫】的动作更快,力量更沉,弓身一转便当棍砸下,紧接着又是数拳连出,拳影中裹着热病与灾疫的权柄。
咚咚咚咚——!!
【奈尔伽勒】才刚抬手抵挡,便遭到一顿毒打,胸甲与肩甲当场被砸裂,整个化身都在剧烈震颤。
只是几个照面,【奈尔伽勒】,便被顷刻镇压。
而尼凯尔本人,也已经一步上前,伸手扣住了莫塔里乌斯的脖子,将他整个人直接提了起来。
那双非人的眼睛,就这样近距离俯瞰着自己的养子。
莫塔里乌斯挣扎着握紧镰刀,却根本提不起力量,而尼凯尔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露出了一点近乎残酷的冷意。
“就凭这种程度,也想反抗我?”
“莫塔里乌斯,你确实比我预想中走的更远了一些,可也仅此而已。”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打算?”
“你以为你一路搏命、一路求死,想要在我面前完成死而复生,借着那点瘟疫与死亡的积累,把自己送上所谓神选的位子,这件事我会不知道?”
尼凯尔说到这里,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提得莫塔里乌斯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可就算你真成了神选,又能如何?”
“你以为换了一副更丑陋、更腐烂、更接近那些高位存在的躯壳,就能胜过我?”
他低头看着莫塔里乌斯,声音越来越冷。
“别天真了。”
“在这座苍白峰上,在我的领域里,你从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尼凯尔提着莫塔里乌斯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半悬在自己面前,那双深陷如黑洞的眼窝里,惨白偏绿的鬼火幽幽燃烧。
“莫塔里乌斯,我曾以为,你会是我最得意的造物。”
“你不是山谷里那些生来便只配在泥泞中翻滚的贱种,也不是中海拔那些靠毒雾和尸气勉强活着的废物”
“你生于苍白峰顶,活于绝毒之地,未曾开口,便先胜过了这世上九成九的活物。”
“是我将你从峰顶抱起,是我许你活命,是我教你辨识毒雾、驭使亡灵、统军征战、踏山越岭,是我将这阿巴鲁斯之上层法则,一寸寸掰开了,喂到你嘴边。”
“你这一身本事,你这一路走来的眼界、胆魄、术法、军略,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
“若无我尼凯尔,你今日也不过是山谷尸堆里的一抔烂泥,是祭坛上供人宰取的一块血肉,是低地人群中连名字都活不长的一条短命鬼。”
他说到这里,目光越来越冷,手上的力道也缓缓收紧,那声音却愈发清晰,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莫塔里乌斯的骨头里。
“可你,偏偏辜负了我。”
“我将你当作继承者养,将你当作未来的峰顶之主,将你当作最有资格站在我身后、也最有资格接我位置的人。”
“你本该高高在上,本该俯瞰山谷、驱使城邦、号令诸峰,让那些泥腿子像牲畜一样在你的脚下苟活。”
“结果你却掉过头去,为了一群只配在烂泥和毒麦之间喘息的低地贱民,与我为敌,与高峰为敌,与整个位面的秩序为敌。”
“可笑,何其可笑。”
“你竟为了那些泥腿子,舍弃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你竟为了那些朝生暮死的蝼蚁,你竟真以为,凭着几分从我这里学去的本事,再添几分从苦难里熬出来的狠劲,就能翻天了。”
尼凯尔一边说着,一边任由身上那股浓稠、腐朽、带着神性病意的疫毒顺着手掌蔓延出去,它们沿着莫塔里乌斯的脖颈、胸口和四肢一点点往里渗,把血肉、骨髓、肺腑和灵性一起拖入缓慢而清醒的腐败之中。
他低下头,几乎是贴着莫塔里乌斯那张已经开始失血发白的脸,慢慢吐出后面的话。
“纵然你真成了慈父神选,纵然你真从死亡中再站起来,你最多也不过是摸到冠冕的边,得一个近冠冕、近霸主的虚名罢了。”
“可那又如何?”
“莫塔里乌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也根本不知道,我如今掌握了何等力量。”
“我已不再只是苍白峰的霸主,也不再只是阿巴鲁斯诸峰之一的统治者。”
“在这个位面之上,在这毒云之中,在这死亡与疫病交缠的天穹之下——我,尼凯尔,已是天下无敌的存在。”
“别说你这半成的神选之路,便是你真将那副不死之躯铸全了,真披着慈父的病壳从尸堆里爬回来,在我面前,也依旧只是多活一阵子的可怜虫,什么都改变不了。”
随着这番话落下,尼凯尔身上的疫病权柄也彻底压了下来。
莫塔里乌斯先是感觉脖颈像被烙铁按住,随后那股滚烫与阴冷混在一起的病意便一路灌进胸腔。
他的肺像是被一层层湿烂的毒泥堵住了,明明还在张口呼吸,却一口气都吸不进来。
他的视线开始发花。
峰顶、毒云、尼凯尔那张狰狞而苍白的脸,更糟的是,他的意识依旧清醒。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死去,感受到内脏在衰败,感受到神经在发麻,感受到胸口里的最后一点搏动正在被那股病意压到极限。
而这种清醒本身,反而让死亡的到来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那股疫病真正要将他压进最后一线的时候。
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而且带着一点很明显的的从容劲。
“行了,老八,你输了。”
“说真的,这个赌约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必要,因为不管你自己怎么想,不管你打算把赌约往后延到哪一步,我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真死在我面前。更别说,还是死后被拖去转成什么慈父神选。”
“你那点小心思,我知道。”
“你表面上答应的是,若你失败了,我来替你兜底,而且你是打算死后自己继续挑战尼凯尔;只有等那时候再输,你才算真正意义上的输了,然后我才能下场。”
“可惜,我不认这套玩法。”
“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在我眼前被转成什么慈父神选。”
“你想拿自己的命去做第二轮赌局,那是你自己的算盘,但我既然站在这里,就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赌约到此为止——接下来,是我的回合。”
说着,夏修明显带着嗤笑和鄙夷的声音直接传递到整个峰顶。
“哟,天下无敌?”
“你倒是好大的口气啊。”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尼凯尔身前的空间像是被谁随手撕开了一层不算厚的帘子,牢修就这么很自然地从那片扭曲里走了出来。
接着,还不等尼凯尔反应,对方就直接被夏修的【西西弗斯】一拳轰飞,【雷舍甫】则是试图反击,却被手持火焰双剑的【梅塔特隆】给连续抽打。
现在,局势逆转。
刚才还在狂虐莫塔里乌斯的尼凯尔,现在直接被夏修当陀螺一般的抽打。
“就这,还天下无敌?”
天外来敌的夏修冲着狼狈起身的尼凯尔竖起食指,像是遛狗一般的勾了勾手指。
“嘬嘬嘬~~~”
“来,天下无敌的尼凯尔先生,让我看看你那天下无敌的力量有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