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黑客都很喜欢将自己的现实躯体蔑称为“躯壳”，而将流淌在信息洪流中的意识视作为真正的自己。这类黑客往往通过深潜模式，将网络世界当做真正的现实，每天二十四小时、每周七天生活在网络之中。
若不是还有曼陀罗验证与替身程序这两个架构的约束，这些人的自我认同恐怕早就要脱离人类的范畴了。但他们甚至不感谢设计了这些保险机制的第一深潜者，反而是觉得他留在网络协议里的这些机制都是约束——限制了他们的精神早日飞升信息之海。
“所以说……”
青年如此道：
“就任由它继续成长吧……你已被它打上了烙印，只要不主动攻击它，它就不会主动攻击你的。它在破坏完十层以后，将会谋求突破诺德安置区去万维网，届时它定会被诸神灭杀。但那时木已成舟，待第十三天道将会现世，我等甚至可以尝试争取成为天道之主的机缘。”
御剑青年相信，自己这番话一定能够打动眼前这位昵称为星野光的修士——自己隐匿在诺德安置区的这些年，出于无聊已经无数次观察过了这位跟自己同级的修士。
包括熟悉对方的代码风格、了解他的兴趣爱好、以及……准时观看星野光的直播。
对方同自己一样，都是网络古典黄金时代文化的爱好者，并且同样厌恶自己的肉体身份，也厌恶这个压抑而虚无的时代。
都是既享受又害怕孤独的人。
只不过自己是选择向内心求索，通过壮大自身力量来孤独地对抗世界；而他则是选择将自己掩藏在虚拟形象之下，哆哆嗦嗦地向外界寻求着爱与认同。
这么想着，他朝对方伸出了手。
是了，在知道这些以后，他一定会选择跟自己合作的。
说不定日后两人还能结成道侣，一同遨游在数字信息之海……
就在御剑青年这么想着的时候，星野光开口了。
“都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
星野光满脸怒容地看着他，语气极度不爽。
“什么天道啊、飞升啊……你先前说的那些东西，我一句都没有听懂！”
她那戴着白色荷叶口手套的手，紧紧握着绽放玫瑰的短弓。
什么？！
我说得这么清楚，他居然没有听懂吗？！
御剑青年目瞪口呆。
“那我用大众更通俗易懂的说法再说一遍吧，就是说当年那些超人工智能在网络中留下了十六个功能架构，其中的十三个……”
感到此时气氛明显不对，他急急地解释道。
“你不用说了。”
星野光冷声道。
御剑青年愣了一下神，下一秒，一道粉光闪过，他被无数蔷薇的藤蔓给捆了个结实。
“总之你的意思是，让我对整个诺德安置区的人见死不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恶意程序杀死，然后无动于衷地等着某个网络框架上浮对吧？”
星野光看着他道。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呢！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去送死而已，诺德安置区的结局已经注定了，但你的结局并没有。”
他说话时不自觉地暴露了现实中的一些口癖，并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居然颤抖了起来。
“你的提议，在我看来就是这样。而且对于我，你还误会了一点……”
星野光说着，重新向那个恐惧化身拉起了弓。
粉色的光芒开始在弓弦上凝聚。
“我呢……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自己在现实中的身体，无论是现实还是网络世界，哪边的我都是最真实的我。”
他说着，身后展开了数个魔法阵，它们就好似浮游炮一般凝聚起了光束能量。
“粉丝眼中的我、父母眼中的我、自己眼中的我……所有的一切构成了真正的我。所以，我是绝对不会放弃铭记了我的那些人，更不会自私地只为那个自己眼中的自己而丑陋地活下去。”
此刻数据中心作战大厅里，作战仓的药物泵开始将精神兴奋类药剂注射到俊杰·张的体内，令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细胞再度活跃了起来。
“不……应该说，或许相较于我自己眼中的自己，他人眼中的那个我更为重要。毕竟你看，伊卡洛斯的那个传奇。他即使是身死，但依旧活在了许多的人心中不是吗？”
说到这里，星野光突然笑了一声。
御剑青年没有试图挣脱那些捆绑着自己的荆棘——倒不是他挣脱不开，而是他看得出来对方此刻正在把自己所有的精力赌在接下来的这一击里，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增添对方的算力负担。
“但我记得你好像并不是伊卡洛斯解放阵线的支持者来着。”
搜肠刮肚找着反驳理由的御剑青年如此道——关于这个他肯定是不会记错的，毕竟星野光的直播他基本上没有漏过。
对此，星野光很是坦然地点头道：
“确实，我不关心政治，甚至要说的话，对于伊卡洛斯也没什么好感……我只是单纯欣赏廖漆他的落幕方式。可以的话，我也想像他一样，能有一个华丽的结局，被铭记在所有人的心中。”
听到这里，御剑青年感觉自己从古典网络时代名著里学到的人生信条遭到极大挑战，他急急地道：
“假如死了的话，那些名声对你又有什么用呢？你又感受不到了。但只要活下去，只要能飞升，那在信息海洋的永生之路便在眼前，你日后能有无限的时间与精力去改变一切……唯有自身的力量才是真实不虚的啊！”
对此，星野光瞥了他一眼道：
“假如真是这样，那你现在这么急头白脸的跟我说这么多又是为什么呢？”
御剑青年瞬间不说话了。
“懂了吧，没有谁能够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看法而活。”
说完，星野光松开弓弦射出了箭矢。
极尽压榨完他全部精神力的一击，以雷霆万钧之势射向了恐惧化身。
这是赌上星野光所有积累，所有智慧，所有精力的一击——哪怕是某些奥林匹斯企业培训出来的巫师级黑客，在这一击的威势下，也得避其锋芒。
但那个宛若泰坦巨人一般的恐惧化身，却是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它周围那宛若沥青一般的黑色海水自动涌起了一个海潮，然后像熄灭烟头一样地给这一击熄灭了。
在这一击射出后，星野光直挺挺地坠落了下去。而先前那个海浪化为了一只面目狰狞的蝙蝠巨兽，拍着膜翼径直朝星野光冲了过来。
见状，御剑青年咬牙挣脱开荆棘的束缚，也朝飞速坠落的星野光冲了过去。
也是在这个时候，某个存在降临了这里。
它先一步将坠落的星野光捞起，然后调整着自己那燃烧的翅膀飞起，飞到了与恐惧化身脑袋同一高度的位置。
带翼的人形只是看了那只冲来的蝙蝠巨兽一眼，对方便开始燃烧，化作为了漫天灰烬。
同时，这片黑色的海也随之燃烧。
恐惧化身猛地从数据中心的塔上站了起来，它朝着降临的带翼人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伊卡——洛斯！！！”
它怒吼道。
那个降临此处的存在，正是身后翅膀正在不断燃烧的人形。
伊卡洛斯。
准确来说，另一个模因实体伊卡洛斯！